围观人群里爆出嗡嗡声。
大伯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那道目光像把生锈的钝刀,不快,但重。
“是你去告的状?”
我和他对视。一步没退。
“大伯,通知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考上的大学,凭什么你替我做主?”
“我是你大伯!是这个家族的长辈!”他往前跨了一步,喉咙里的青筋绷得像两绳子。”你爷爷的钱怎么分,轮得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
“爷爷说的是谁考上供谁。”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往地上钉钉子。
“考上的人是我。不是周听兰。”
人群里有人嘀咕:”听荷说得没错,老爷子当年确实是这么说的……”
大伯的脖子涨成紫红色,嘴唇哆嗦了三下。
什么都没说,猛地一拍门框,转身进了屋。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5
大伯把通知书从柜子里拿出来时,手指像筛糠一样抖。
信封已经拆开过了,里面的纸被人摸了好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
刘事核对后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大伯忽然攥住了信封另一头。五手指扣在纸面上,指甲盖发白。
“听荷。”
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一尺距离能听见。
“通知书给你。但你记住——从今天起,老三一家跟大房再没关系。以后别来求我。”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有怒,有恨,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
一个当了半辈子家族话事人的男人,第一次在十九岁的丫头面前露出恐惧。
我没一把扯过信封。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从他手指缝里抽了出来。
“大伯,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求任何人。”
通知书拿回来了。可事情没完。
屠夫家的亲事是大伯做的主,八百块彩礼早收了,钱早给大伯一家吃抹尽了,一分不剩。
第三天一早,院门被拍得山响。
王老四带着他儿子和两个本家亲戚堵在院子里,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猪油味和旱烟味。
王老四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碗都跳起来。
“姓周的!婚是你家大哥做的媒,钱是你家收的,现在说不嫁了?八百块!今天不还清,谁都别想走!”
我爸缩在墙角阴影里,脸白得像抹了灶灰。我妈站在灶房门口,两手绞着围裙。
王老四的儿子叉着腰站在他爹身后。满脸横肉,一嘴酒气,隔三步远都闻得到。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前世他第一次动手是新婚第三天。因为菜咸了半勺盐。整盘菜扣在我头上,碗碎了,瓷片划开额头,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不敢哭出声,怕婆婆嫌我矫情。
这样的子,七千三百多天。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挺着肚子,一脸理所当然。
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我把它死死咽回去。
6
王老四越骂嗓门越大。
我爸被他的声浪到墙角最深处,像棵被大风压弯的枯草。
我看见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也这样——在大伯面前弯,在婆家人面前弯。弯着弯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爸!”
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鸡都惊飞了。所有人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