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玉米地一片连一片,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像一道看不到头的墙。
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十九年。
前世又多活了二十四年。
四十三年,没离开过这地方超过三十里。
现在我要走了。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支钢笔,笔杆被体温捂得热热的,像另一只小小的手在回握。
省城。
我来了。
10
省城师范大学在城东。
一进校门是条长长的梧桐道,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报到那天我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在那些穿的确良衬衫、拎人造革皮箱的同学中间,像一粒从田里吹来的灰。
宿舍八人间,上下铺。安顿好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教室,是绕着学校周边走了一大圈。
我在找摆摊的位置。
前世在婆家做了二十年饭。
酸辣粉、凉皮、手擀面——样样拿手。不是天赋,是不做就挨打,打着打着手艺就出来了。
学校南门外有条小巷子,学生来来往往。巷口一个卖包子的大爷,蒸笼冒白气。巷子中间还有个卖凉皮的女人,四十来岁,架势很大,两张桌子占了半条道。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五块钱全砸出去。红薯粉条、辣椒面、花生米,外加跟食堂后勤借的一口裂了口的旧铝锅。
巷口支了个小摊。酸辣粉,一碗五分钱。
第一天卖了十四碗。
收摊时天黑了。蹲在路灯底下数钢镚。七毛钱。
前世做了二十年饭,手里没摸过一分钱。
这七毛,是这辈子第一笔属于我自己的钱。
11
酸辣粉的生意越来越好,可麻烦来得比我想的快。
开摊第三周,我正蹲在巷口忙活,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粉汤全毁了。锅被踢翻,铝锅底磕在石板路上,咣当一声。
我浑身湿透,辣椒油蛰得眼睛火烧火燎。
“谁让你在这摆摊的?”
是巷子里那个卖凉皮的女人,姓刘,在这占了三年地盘。她叉着腰,身后还站着两个帮腔的。
“这是我的地方。你个学生娃想抢生意?识相的赶紧滚。”
围观的学生嗡嗡议论,没人上来帮忙。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前世被人欺负也是这样——蹲在地上不敢吭声,等风头过去。
但那是前世。
我慢慢站起来。把脸上的辣椒水用袖子抹掉。眼睛辣得通红,但我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盯着她。
“第一,这条巷子不是你家的。第二,我的摊没挡你的路。第三——”
弯腰捡起那口磕瘪了的铝锅,稳稳摆回原位。
“你再敢碰我的东西,我就去找街道办。泼人毁人东西算什么行为,我分得清。”
刘姐没见过这阵仗。她欺负的都是软柿子,头回碰上被浇一身水还敢站起来瞪她的。
愣了几秒,骂了句脏话走了。
当晚我把摊位挪了两米。不是怕她,是犯不着浪费精力。
第二天出摊多带了把备用锅。
第三天,一个常来吃粉的男生帮我打听到——巷口那头总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探头探脑的,是在帮我打听街道办的消息——下个月统一划摊位,发临时经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