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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景仁宫内,是皇后宜修惯用的、气味清甜淡雅的果香,但今这香气似乎也压不住殿内那股无形的凝滞与压抑。

乌拉那拉·青樱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已经有一会儿了。从御花园失魂落魄地回来,她就被直接传唤到了这里。姑母宜修端坐在上首的凤座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面容保养得宜,却遮不住眼底那一片深沉的阴霾与愠怒。

她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极度失望的目光,一寸寸地刮过青樱的脸。青樱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刚刚在四阿哥那里受尽的屈辱和委屈,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良久,宜修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珠:“今,你真是让本宫,让整个乌拉那拉氏,颜面扫地。”

青樱浑身一颤,低下头,无言以对。

“选秀之上,行止失仪,是为不谨;事发之后,不知反省,私自逃离,是为不孝;在宫闱之内,手持异物,冲撞皇子,口出狂言,是为不敬!”宜修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青樱,本宫往里是如何教导你的?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当以端庄贤淑为要,你今所作所为,哪一点配得上你的身份?”

青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身前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哽咽着,带着不服和委屈:“姑母……青樱知错了……可是当时……当时我……”

“够了!”宜修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本宫不想听你的辩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三阿哥的嫡福晋,你是绝无可能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青樱眼前发黑。虽然早已料到,但亲耳从姑母口中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绝望。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青樱压抑的啜泣声细微地回响。

宜修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她看着跪在下首、哭得肩膀耸动的侄女,眼神里没有多少心疼,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有几分利用价值的物品。

半晌,她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虽然嫡福晋无望,但你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这份血脉牵连是断不了的。三阿哥身边,总不能没有我们的人。”

青樱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不解和隐隐的期待。难道姑母还有别的办法?

只听宜修淡淡道:“弘时那孩子,性子是软了些,但终究是皇长子。本宫思量着,既然暂时不能成为福晋,不如先不顾及名分,就以侍妾的身份,去三阿哥身边伺候着。凭你的样貌和家世,再加上本宫在背后扶持,后未必没有机会升为侧福晋,乃至……福晋。”

侍……侍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了青樱的心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乌拉那拉·青樱,满洲正黄旗,皇后的亲侄女,竟然要去做一个连玉牒都上不了的、最低等的侍妾?!而且还是给那个在选秀时对她露出毫不掩饰嫌弃神情的三阿哥弘时!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和轻贱的愤怒!她猛地直起身子,也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痕,直视着宜修,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姑母!姑母当年再不济,入潜邸时也是个侧福晋!如今我倒只能当个没名没分的侍妾了?姑母当真是‘心疼’我啊!”

她特意加重了“心疼”二字,语气里的讽刺和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一直侍立在宜修身侧的剪秋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劝道:“青樱格格,您快别这么说,娘娘也是为了您和乌拉那拉氏的将来考量啊!眼下形势比人强,您且忍一时之气,暂且屈就,这叫做忍辱负重!待后……”

“忍辱负重?”青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豁然转头看向剪秋,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难道我今受的委屈还不够大吗?在三阿哥选秀时出丑,成为满皇宫的笑柄!三阿哥看不上我,连皇上都亲口答应不再为我指婚福晋!我现在算什么?一个没人要的笑话!还要我不顾廉耻地、以侍妾的身份贴上去?我乌拉那拉·青樱,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响彻在寂静的景仁宫殿堂内。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剪秋都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宜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她看着青樱那副倔强不屈、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她需要的是一颗听话的、能为家族利益牺牲的棋子,而不是一个有着自己脾气、还敢顶撞她的蠢货!

“不?”宜修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那你今在选秀上的行为,在御花园冲撞四阿哥的言行,又算是什么?高贵?体面?”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青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青樱,你别忘了,你能有今,靠的是乌拉那拉这个姓氏,靠的是本宫这个姑母!没有家族,没有本宫,你什么都不是!如今你闯下大祸,不想着如何弥补,反而在这里跟本宫谈条件,讲骨气?你的骨气,就是让乌拉那拉氏沦为六宫笑柄吗?!”

“我没有!”青樱梗着脖子反驳,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心虚的颤抖。宜修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本宫给你指的路,是眼下对你,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宜修语气森然,“做三阿哥的侍妾,是委屈了你。但这是你唯一还能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只要你把握住,将来未必不能翻身。若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淡漠,甚至带着一丝驱逐的意味:“那本宫也留不得你了。乌拉那拉家,不缺你一个不懂事的格格。你便自行回府去吧,以后你的婚嫁,本宫也不再过问。是找个寻常宗室子弟嫁了,还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都随你。”

回府?不再过问?

青樱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她知道,姑母这话绝非恐吓。失去了皇后姑母的庇护和安排,她一个在选秀中闹出如此丑闻的格格,回到府中会面临怎样的境遇?阿玛或许会心疼她一时,但在家族利益和颜面面前,她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就是草草配个不起眼的远支宗室,或者真的被送去寺庙“静修”,此生再无出头之。

是忍一时之辱,换取一个渺茫但存在的未来?还是坚持那可笑的“骨气”,彻底坠入深渊?

巨大的恐惧和现实的冰冷,像无数条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她看着姑母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面孔,终于意识到,在绝对的权力和家族利益面前,她个人的喜怒和尊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她缓缓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死寂般的麻木:

“青樱……谨遵姑母……懿旨。”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华丽的地毯中,不留一丝痕迹。

宜修看着她终于屈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她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剪秋,送青樱格格出去。让她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该怎么做,她自然清楚。”

“嗻。”剪秋躬身应下,上前扶起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青樱。

走出景仁宫那沉重华丽的殿门,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青樱冰冷的心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殿宇,只觉得那飞檐斗拱,都像一张巨大的、吃人的网。

而她,不过是网中一只挣扎求存,却早已失去方向的飞蛾。

侍妾……呵呵。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剪秋半扶半架下,踉跄着离开了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地方。

未来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那就是沿着姑母划定的、充满屈辱和未知的轨迹,麻木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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