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在上午十点整,准时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四合院里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但穿透力极强,打破了春早晨的宁静。
陈浪正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视里重播的《武林外传》傻乐,手里捏着半油条。刘一菲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喝着豆浆,眼睛也盯着电视,但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耳朵竖着,听着门铃。
“来了。”陈浪把最后一点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趿拉着人字拖,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刘一菲也放下豆浆,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那件陈浪的旧T恤下摆。
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刘小丽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套装,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今天,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提着黑色皮质公文包,年纪约莫四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专业”、“严谨”和“我是来办正事”的气息。
陈浪的目光在刘小丽脸上停留了一秒——嗯,比昨晚在餐厅门口时更冷,更硬。然后,他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阿姨早。”陈浪侧身让开,“进来说?”
刘小丽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率先走了进来。那个西装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对陈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院子和敞开的屋门,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刘一菲站在客厅门口,看到她妈和那个陌生男人,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妈…王律师。”
王律师再次点头:“刘小姐。”
陈浪关好院门,跟在后面走进客厅。得,正主来了。 昨晚那句“明天带律师来”还真不是说着玩的,效率真高。
刘小丽在客厅中央站定,没有坐下的意思。她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没收拾的油条袋子和豆浆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的目光转向陈浪,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陈浪,这是王律师。”她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西装男,“专门处理婚姻财产方面的案子,经验很丰富。”
王律师上前半步,对陈浪伸出右手:“陈先生,你好。鄙姓王。”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陈浪和他握了握手,触感燥微凉。“王律师你好。”他指了指沙发,“坐,坐下说。站着多累。”
刘小丽这才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笔直。王律师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公文包,动作熟练地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刘一菲挨着陈浪,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陈先生,刘小姐,”王律师开口,目光在陈浪和刘一菲之间扫过,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受刘女士委托,就二位目前的情况,我建议签署一份婚内财产约定协议。虽然二位已经登记结婚,但为了避免未来可能产生的财产,明确双方婚前及婚后财产的归属、增值、处分等权利,签署这样一份协议,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他说得很专业,也很……官方。听得陈浪有点晕。
陈浪眨了眨眼,看看那份厚厚的文件,又看看王律师,最后看向刘小丽,表情是纯粹的困惑:“阿姨,我们证都领了,还签什么协议?婚前协议不是得领证前签吗?”
“所以是婚内财产协议。”刘小丽接过话头,声音冷淡,“性质一样。把话说在前面,对谁都好。一菲的情况特殊,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
陈浪“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态度很配合:“行,怎么签?我看不懂这些条文,您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他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对陈浪的态度似乎有点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平静。他翻开文件,直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这是据刘女士提供的资料整理的,刘一菲小姐名下的主要财产清单,包括房产、车辆、银行存款、、演艺合约权益预期收益等。陈先生,您需要先确认这份清单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同时,您也需要提供您名下的财产清单,以便我们据此起草具体的约定条款。”
他把那页清单转向陈浪和刘一菲。
陈浪凑过去看。刘一菲也忍不住瞟了一眼。
清单列得很详细,一行行,一列列。几处房产(位置、面积、购入价、现值估算),几辆车,银行存款数额,还有一些基金产品的份额。最后还有一项是“未来三年演艺合约预期最低收益”,后面跟着一个不小的数字。
陈浪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看完了刘一菲名下的房产(地段不错,面积适中),看完了存款(比他想象中少点?),最后目光在那个“预期收益”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律师,又看看刘小丽,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有点困惑,又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他伸手,指了指那份清单,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地求证:
“王律师,这上面写的……就是一菲的全部……资产了?就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这安静、气氛凝重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小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盯着陈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什么就这?陈浪,你什么意思? 这份清单是王律师据一菲的实际情况整理出来的,具有法律效力!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王律师也微微蹙眉,看向陈浪:“陈先生,这份清单是基于现有材料和合理预估制作的。如果您对其中任何有异议,可以提出。但‘就这’这种表述,不太妥当。这涉及到刘小姐的合法权益。”
连刘一菲都愣住了,她妈给她列的资产清单,在她看来已经不少了,尤其是那个“预期收益”,压力山大。陈浪居然说“就这”?他是不是对钱没概念啊?
陈浪被他们三个这么盯着,尤其是刘小丽那快要喷火的眼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歧义。他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不是,阿姨,王律师,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说一菲的资产少或者怎么样,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诚恳地、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我是说,这上面写的一菲的资产,好像还没我的多。 那签这个协议,划分归属,好像……意义不大?我的都是我的,她的还是她的,这不本来就清楚吗?而且我的比她多,真要分,好像还是我亏点?”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刘小丽脸上的怒气凝固了,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看着陈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没你的多”?“你亏点”? 这小子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一个无业收租的,就算有几套房子和,能跟一菲持续性的演艺收入和未来潜力比?
王律师也明显愣住了。他处理过很多富豪的婚姻财产协议,见过各种炫富、藏富、哭穷的,但像陈浪这样,用如此平淡、甚至带点“这很麻烦”的语气,说出“我的比她多”的,还是头一回。而且,看陈浪的表情,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的事实。
刘一菲也懵了。她知道陈浪有钱(彩票、、房产),但具体有多少,她没概念。听陈浪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是在她妈和律师面前……她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地,被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好奇给压了下去。她偷偷瞄了一眼陈浪的侧脸。
“你……”刘小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依旧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你说什么?你的……比一菲多?陈浪,我知道年轻人要面子,但话不能乱说!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不是让你吹牛的地方!”
王律师也恢复了专业冷静,他看着陈浪,推了推眼镜:“陈先生,口说无凭。如果您认为您的资产总额超过了刘小姐,按照程序,您需要提供相应的财产证明文件,供我们核实。这也是为了协议的公平和有效。”
他的意思很明确:拿证据出来。
“哦,要证明啊。”陈浪点点头,一副“早说嘛”的表情。他挠了挠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行,你们等会儿,我去拿。”
说着,他转身,趿拉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卧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小丽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口起伏,脸色铁青。她本不信陈浪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证明。肯定是进去拖延时间,或者随便找点什么东西糊弄!她转向王律师,压低声音,语气笃定:“王律师,你看他这样子!他能有什么证明?最多是房产证,可能还有点存款。跟一菲的本没法比!待会儿他拿出来,您一看就知道!”
王律师没接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卧室门。他处理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人,直觉告诉他,这个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看起来懒散随意的年轻人,似乎……并不简单。至少,那种“理所当然”的淡定,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刘一菲则双手交握,指尖微微用力。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点期待陈浪真的能拿出点什么镇住她妈,又有点担心他拿出来的东西不够看,场面会更难看。老天,可千万别是几张皱巴巴的银行存款单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实可能也就两三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
终于,“吱呀”一声,卧室门开了。
陈浪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普通的、浅灰色、边角有些磨损的硬壳文件夹。就是文具店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他走回沙发边,没坐下,而是直接把那个文件夹,递给了王律师。
“喏,大概就这些。”陈浪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叠外卖宣传单,“房产证、土地证什么的复印件,账户的对账单,基金份额确认书,商铺的租赁合同和产权证明,还有几个银行的存款证明……都在这儿了。时间有点久了,有些是几年前的了,最新的好像……是上个月的对账单?您看看,够不够?”
王律师双手接过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夹,入手有点沉。他看了一眼封面,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资产。字迹很丑。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分门别类、用塑料夹页装好的各种文件复印件。虽然装订得不算特别精美,但分类清晰,一目了然。第一页是索引。
王律师扶了扶眼镜,从第一类“不动产”开始看起。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过去。
起初,他的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和审阅。但很快,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一份份文件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他会抬起头,飞快地瞥一眼站在旁边、正无聊地抠着手指的陈浪,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刘小丽紧紧盯着王律师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但她只看到王律师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微微抿了起来,整个人的气场从之前的专业疏离,变得……凝重,甚至有些肃然。
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刘一菲也屏住了呼吸。她看到王律师翻到了“金融资产”部分,那里夹着的纸张明显厚很多。王律师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尖甚至无意识地点了点上面的数字,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客厅,只剩下王律师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和三个人或急促或屏住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律师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停顿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
他抬起头,先没有看陈浪,而是转向了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刘小丽。
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更加谨慎、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余韵的、尽量平稳克制的专业语调,开口说道:
“刘女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据陈先生提供的这些文件显示……初步来看,陈先生的个人资产总额,确实……超过了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