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6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顶着红肿的双眼去了律师事务所,要离婚。
可律师查完信息,抬头眼神怜悯地看着我:
“女士,您这本结婚证是假的,系统里没有任何登记信息。”
大脑嗡的一声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收拾东西想彻底离开。
翻药箱时,我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吃了两年的调理身体的药,药板和药盒本货不对板。
我疯了一样翻遍整个屋子,终于在衣柜最深处找到被藏起来的短效避孕药。
原来如此。
怪不得每次我提起要孩子,他眼里总藏着躲闪和愧疚。
眼泪早就流了,眼眶涩得发疼。
就在这时,幼儿园园长的电话打了进来,我被辞退了。
我抖着手打开手机,全网都是我的私密照。
紧跟着是万峻峰发来的消息:
【这是给你的教训!】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我缓缓走到厨房,拿起了刀。
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愣愣地打开门,是房东阿姨。
她笑着递给我一束向葵:
“小文啊,这是我儿子给租户们准备的,妇女节快乐!”
我接过那束太阳花,瞬间回了神。
阿姨人很好,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我哑着嗓子跟她说:
“阿姨,这房子我不租了,里面的东西,您看着该扔就扔了吧。”
阿姨轻叹一声,伸手抱住了我:
“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在她怀里,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问我要去哪里,我晃了晃神,才发现我没有家了。
我是个孤儿,万峻峰是我唯一的家人。
可现在,他也离开了。
我笑着跟她告别,说要回老家。
夜色下,我独自走到了荒无人烟的江边,纵身跳了下去。
7
万峻峰守在病房,确认虞婵和孩子无碍后松了口气。
想起文听雨当时的状态,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
虞婵躺在病床上刷着手机,刷到江边有人跳江的新闻,撇着嘴吐槽:
“峻峰你看,现在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一点小事就寻死觅活。”
“得跟我们这些从大山里爬出来的人学学才行。”
“命硬,意志坚定,知道靠谁不如靠自己。”
万峻峰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脑子里全是文听雨最后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随意扫了一眼视频,那个纵身跃入江中的单薄身影,像极了文听雨。
心口瞬间一紧。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和文听雨的十五年。
读书时两人穷得叮当响,冬天她洗盘子洗得满手冻疮,也没跟他喊过一声苦。
他毕业找不到工作交不起房租,是她打两份工撑了大半年,半句怨言都没有。
她从来没跟他要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十块钱的樱桃就能让她开心好久。
他说要攒钱买房,她就连一百块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冬天出租屋没暖气,她总提前把四个暖水袋灌满,给他暖好被窝。
他越想越慌,拿出手机要给文听雨打电话。
刚解锁就被共同好友的消息淹没。
全是网上疯传的文听雨私密照和铺天盖地的质问。
万峻峰瞬间头皮发麻,心脏越跳越快。
他疯了一样给文听雨打电话,听筒里却一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心里的恐慌无限放大,他起身就要离开。
虞婵连忙喊他:
“峻峰,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贱人?!”
万峻峰瞬间暴怒,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怒斥道:
“再骂听雨一个字,我废了你!”
他摔门而出,一边加速往城中村赶,一边给助理打电话:
“立刻删掉网上所有听雨的照片和舆论!”
“马上给我查是谁发布的!”
“查江边跳江的人到底是谁!”
8
万峻峰疯了似的冲进城中村的出租屋,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心彻底沉进了谷底。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没拆封的高定西装礼盒,孤零零摆在茶几上。
他抓住闻声赶来的房东,红着眼问文听雨去了哪里。
房东满脸鄙夷地甩开他的手,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
“你还有脸问?好好的姑娘被你成什么样了?”
“她跟我说不租了,东西全不要了,走的时候路都走不稳!”
“现在知道找了,早什么去了?!”
不等他再追问,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的派出所号码,他突然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民警问他认不认识文听雨,说江边打捞到了她的身份证和手机,让他立刻到现场确认。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死命地往江边赶。
到了现场他就要往江里闯,被搜救队员拦住。
他抓着队员的胳膊,指节泛白,双眼赤红,声音抖得带着哭腔:
“人呢?你们找到人了没有?”
搜救队员摇了摇头,语气惋惜:
“我们已经搜救了两个多小时,江水太急,夜里视线差,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万峻峰心脏一阵绞痛,踉跄着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他不顾民警的询问,当场砸了十万块,雇了全市最好的搜救队伍。
红着眼嘶吼,让他们24小时不间断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守在江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整个人也脱了形,像个失了魂的疯子。
虞婵的电话接连不断地打进来。
他满心只剩文听雨的下落,对虞婵只剩下厌烦和嫌弃。
脆直接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万总,网上的内容已经全部清理净了。”
“我们查到,最初发布私密照的,是虞婵小姐。”
助理顿了顿,声音愈发小心翼翼:
“还有,虞婵小姐用您的微信给文女士发了条威胁信息。”
万峻峰听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动车子就要去找虞婵算账。
9
刚挂断助理的电话,宗族族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语气严肃地勒令他立刻回去,所有长辈都在祠堂等着他。
万峻峰咬了咬牙,只能调转方向开往机场。
万家祠堂里,十几个宗族长辈端坐着。
见他进来,族长率先开口:
“峻峰,虞婵怀了我们万家的种,你尽快跟她领证结婚。”
万峻峰瞬间明白,是虞婵告了状。
他冷哼一声,眼神冷硬:
“我不会娶她,我这辈子,只会娶听雨一个人。”
族长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你大哥没了,无儿无女,按族里规矩,你必须兼祧两房!”
“虞婵和你大哥早有口头婚约,你娶她最合适不过!”
旁边的长辈纷纷附和:
“你要是真喜欢那个文听雨,让她当平妻一起娶进门就是了。”
万峻峰看着满屋子道貌岸然的长辈,抬手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
“我大哥没了,你们我兼祧两房、过继子嗣,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所谓的宗族规矩,在我看来和腐烂的垃圾一样充满了恶臭!”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瓷片,面若冰霜:
“我找上虞婵,就是为了等她生下孩子落到我大哥名下,堵上你们的嘴!”
“要不是为了这破规矩,她那点可笑的勾引手段,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对她没有半分感情,更不可能娶她!”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字字如刀:
“我做这一切,就是不想让听雨沾半点族里的烂事!”
“你们谁敢去打扰她,别怪我不念情面!”
祠堂里瞬间死寂。
万峻峰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刚下飞机,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万总!好消息!派出所那边有了新线索!”
“跳江的女子被夜钓的人救了,文女士还活着!”
万峻峰的心脏狠狠一跳,眼里瞬间燃起了光,他攥着手机嘶吼:
“立刻给我查听雨的下落!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到!”
10
我坐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翻涌的云海,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江里沉浮许久,命大没死,也算重生一场。
救我的人叫丁墨森。
那天夜里,是他和几个朋友在江边夜钓,把失去意识的我从江里捞了上来。
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声音温和:
“派出所那边我已经帮你联系过了,跟民警说清了你安全上岸。”
“你的身份证和手机都在派出所,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取回就行。”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声道了谢:
“不用了,那些东西,我不想要了。”
他笑了笑,没再强求。
接着他开口,跟我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做职业打假的自媒体人。”
“半年前我去城中村拍黑心房东的素材,被房东和几个壮汉围堵。”
“是你路过递了一把扳手帮我,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
那件事我早就忘得一二净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不过也算我们有缘。”
说着,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我查到的万听筑境建筑公司的全部资料。”
“违法分包、偷工减料、偷税漏税,证据链完整,一告一个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的资料清清楚楚。
“还有,网上你的私密照和舆论,万峻峰已经花钱全清理了。”
“我查到,最初发照片、用他微信给你发威胁信息的人,是虞婵。”
“相关证据我都固定好了,可以直接报警立案。”
他看着我,语气诚恳:
“文女士,这些证据,你要不要用?”
“我可以帮你曝光万峻峰公司的所有违法行为,让他付出法律代价。”
“也可以帮你虞婵,让她坐牢。”
我一页页翻着证据,十五年的过往像电影般在脑海里闪过。
十五岁,地震废墟里,他把我从钢筋水泥里扒出来,说“听雨别怕,有我在”。
二十五岁,他拿着假结婚证跟我说,从此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三十岁,他把我到万念俱灰,跳江自尽。
我合上文件袋,抬眼看向丁墨森,平静地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帮我曝光吧。”
十五年的委屈,总该收点利息。
我刚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民宿的院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11
看见万峻峰闯进来的瞬间,我脸上的平静瞬间散去。
他浑身沾满尘土,眼窝深陷,双眼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
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听雨,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挤出这句话,便红了眼冲上来要抱我。
丁墨森一步上前将他拦下:
“先生,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万峻峰完全无视他,眼眶通红地看着我,语无伦次地开始忏悔。
大哥去世后宗族他兼祧两房,过继子嗣。
他不愿过继与我的孩子,所以找上了来勾引他的虞婵。
说不想让我沾染上家族烂事才选择隐瞒一切。
至于公司和房子,都是准备给我的惊喜。
“听雨,只要再等六个月,六个月就好了……”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两个的未来!”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委屈地哭着:
“听雨,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我平静地听完他所有的解释,嗤笑一声:
“万峻峰,你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
“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欺骗和隐瞒,爱人之间,最该有的是坦诚。”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心安理得搂着别的女人,让我在漏雨的出租屋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你偷偷用避孕药换掉我调理身体的药,断了我做母亲的念想。”
“你用一本假结婚证,骗了我整整五年!”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发抖。
“你、你都知道……”
他反应过来立刻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衣角辩解:
“假结婚证是我怕宗族查到我们分开。”
“避孕药是我怕你怀孕了被他们用孩子拿捏你……”
我冷笑一声,狠狠挥开他的手。
“你真让我恶心!”
“这些全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自以为是的深情。”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自私地单方面决定了我的人生,也亲手毁了我的人生!”
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声又涩又哑的笑,整个人踉跄了下。
抖着手一把扯开外套,露出了里面那件我花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高定西装。
“听雨,这是你给我准备的生惊喜,对不对?”
“你把我随口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他声音哽咽,带着濒死般的祈求:
“听雨,我是爱你的啊,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重新来过?”
看着那件西装,从他出轨到现在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红着眼冲上去,疯了似的撕扯着他身上的西装,嘶吼道:
“万峻峰,你!你还有脸穿这件衣服!”
他连不眠不休本就虚得厉害,被我一推便重重摔在地上。
我骑在他身上,巴掌不停地扇下去。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脸上,滚烫灼人。
“万峻峰,你毁了我!”
“我陪你从一无所有熬到现在,你就这么骗了我十五年!”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打骂,嘴里反反复复念着:
“对不起,听雨,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浓浓的悔恨和自责。
12
丁墨森伸手将我扶起来,轻拍着我的后背,无声安抚着我翻涌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地上的万峻峰,语气带着一丝鄙夷和不屑:
“万峻峰,你如果真的爱她,以后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万峻峰撑着地面起身,又屈膝跪在原地。
“啪——”
他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扇一边痛哭,跟我说对不起。
“我真的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我恨透了族里那些破规矩!”
“我本来想摆脱这些东西,结果我用了最蠢的办法,把你伤得体无完肤。”
“听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万峻峰,十五年前地震,你把我从废墟里救了出来。”
我垂眸看着他,声音平淡疏离:
“我用十五年的青春和感情,还有跳江的那条命,跟你两不相欠了。”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屋里。
丁墨森合上院门,把他所有的哭声与忏悔,都隔绝在了门外。
从那天起,万峻峰就夜守在民宿的门口,不肯离开。
他不吵不闹,就只是守着民宿,求我原谅他。
公司接连不断的电话,他一概不接。
周遭的一切也都仿佛与他无关。
下雨天,丁墨森还是心软,递给他一把伞。
他却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悔恨:
“我让听雨淋了多年雨,我要还回来。”
我翻了个白眼,便低头继续看书。
等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我辞别丁墨森,离开了民宿。
我先去了儿时长大的孤儿院,可时光荏苒,旧址早已变成了热闹的商超。
我便辗转去了周边的福利院,陪着那些和我一样无父无母的孩子读书画画。
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这段时间,万峻峰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仿佛是在守护着我。
直到近一个月的不眠不休,他体力不支倒在了路边。
我拨了急救电话,看着救护车驶离,便转身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去了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城,重新应聘了幼儿园的生活老师。
每天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着他们软糯地喊我文老师。
心里积压多年的阴霾,也在孩子们的陪伴下一点点散了去。
我终于找回了曾经那个鲜活的自己。
后来有一天,丁墨森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说虞婵因孕期被取保候审。
但被万峻峰老家的人接走控制了起来,安稳地生下了孩子。
不过她一直被相关工作人员监视着,在她想跑的时候立刻将她抓了回去。
刑期大概率又要追加一年。
至于万峻峰。
偷税漏税、工程违法的证据全面曝光后,公司迅速破产清算。
他也因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逃税罪,被依法判处。
丁墨森还说,他准备深入大山,调查当地的宗族陋习。
希望能帮到更多被困在陈规里的人。
我笑着祝他此行顺遂。
天边流云舒展,随风自在飘荡。
十五年的爱恨纠缠,过往所有的枷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我与万峻峰,再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