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渊真是大度,连别人的拖油瓶都愿意收。不过进了府,规矩得守,嫡庶有别,你做侧室的,逢年过节给我行个礼、敬杯茶,总不过分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从娘亲身后探出头,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我娘亲凭什么给你行礼!我娘亲是……”
“念念!”
娘亲再次按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刚才更重。
我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吞回去,眼圈红得发烫。
霍长渊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孩子倒是护母心切。可惜跟着你,连件像样的袄子都穿不上。”
他说的是娘亲那件素衣——出宫微服,特意挑的旧衣裳,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他拿这个来笑话我们。
拿这个。
姜素灵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瞧瞧,都穷成这样了还端着架子。顾云岫,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丞相嫡女呢?你爹死了,你男人也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捏起娘亲斗篷上一角磨秃了绒毛的边:
“啧,这狐毛都快掉光了,你穿了几年?五年?六年?”
她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指尖,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姐姐,你就别撑着了。跟长渊回府,好歹吃喝不愁。你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能撑到几时?”
娘亲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被姜素灵捏皱的斗篷角,伸手轻轻抚平。
“这斗篷是先夫替我缝的里衬。”
她的声音很轻。
“我舍不得换。”
我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那件斗篷,是父皇驾崩前最后一个冬天,亲手替娘亲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丑得不行,九五之尊一辈子没拿过针线,扎了满手血,缝出来的活儿连宫女都看不下去。
可娘亲穿了五年,从不许任何人碰。
姜素灵碰了。
她碰了父皇留给娘亲最后的东西。
4
霍长渊没听出那句话的分量。
他只当娘亲在犯犟。
“行了,别磨蹭了。”他的耐心终于见了底,朝亲兵一挥手,”把马车赶过来,送顾娘子回府。”
娘亲后退一步,声音陡然冷硬:
“霍长渊,我最后说一遍——你碰错人了。”
“顾云岫!”霍长渊压低声音吼了出来,”你当我找你容易吗?我派了十几拨人,查了大半年!你改名换姓,搬了三次宅子,我千辛万苦才在今夜的灯会上碰见你!”
他喘了口粗气: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带着个孩子在外面飘着,早晚出事!我拿命换来的军功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你嫌弃什么?”
姜素灵冷笑一声:
“她嫌什么?她嫌侧室不够体面呗。当年嫁了个大户,以为自己多尊贵了,如今那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还摆着当家主母的谱。”
“够了。”
娘亲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平静。
是一种我在含元殿珠帘后面听过的声音——冰凉的、不容置疑的、让满朝文武俯首的声音。
“顾云岫,当年你负我父女,今我不想追究。你带着你的将军夫人走,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当作不认识。”
她看着霍长渊,眼睛里映着灯火,却比灯火更亮:
“你若非要纠缠——后果,你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