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那个包。
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那是她昨天给我的、让我去省城的路费——放在她手里。
“这钱还你。”
她愣了一下，捏着那五十块钱，手指僵住了。
“我昨天想了一夜。”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惊讶，有慌乱，唯独没有愧疚，“妈，这次我听你的，去省城。但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拉着箱子走了。箱子的轮子碾过院子的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在为我送行。
身后我妈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村口的小巴摇摇晃晃往县城开。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麦田一点点退后，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我十六岁未完成的梦。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说笑。只有我攥着那张专科录取通知书，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刺目的字，然后一点点把它撕碎，塞进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
纸片被风吹得飘出窗外，散在麦田里，消失不见。
大巴开出县城，驶上高速公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县城轮廓，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改不了我的命。
第二章：电子厂里，我教出了一个局长
李阳后来问我：“林老师，您还记得那天在食堂，给我讲的那道函数题吗？”
我说记得。
其实我记不太清了。那几年在电子厂，我给很多人讲过题——有来厂里送盒饭的高中生，有想考成人高考的工友，还有车间主任家上初中的女儿。只要有人问，我能讲的，都会说几句。讲完了就转身回车间，继续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电子元件。
那时候我没想过，这些随口讲的东西，有一天会有人记十年。
电子厂在城郊的工业区，四栋灰扑扑的楼房，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XX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油漆掉了色，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招工的人说包吃包住，月休两天，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我信了，填了表，第二天就进了厂。
我被分到件线。车间里的机器二十四小时响着，轰鸣声震得耳朵疼，空气中飘着焊锡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把那些细如牛毛的电子元件进电路板的小孔里，不能错一个，错了就要扣工资。
刚开始手指不听使唤，总不准。元件的引脚扎得指尖全是小口子，血珠蹭在电路板上，擦了又沾。一天下来，指甲盖都是青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宿舍，连捏筷子的力气都没有，指腹的茧子磨得生疼。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墙皮发霉，长着黑绿色的毛。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呼呼地响。冬天漏风，被窝里永远是凉的；夏天进蚊子，一晚上能被咬几十个包。墙角堆着大家的杂物，酸臭味、汗味、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同铺的阿英比我早来半年，人很瘦，眼睛却很大，像小鹿一样，说话快，嗓门亮。
第一晚熄灯后，宿舍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机器声。她突然翻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多大了？”
“十九。”
“高考没考好？”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