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嗯。”
“我也是。”她也翻了个身,声音低了点,“去年考了三百多分,家里不让复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我出来挣钱,给我弟娶媳妇。你呢?考了多少?”
我没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我不想说,不想告诉她,我考了658分,本可以去北京,本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却被自己的亲妈和亲弟,推到了这暗无天的电子厂。
她也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说:“认命吧。咱们这种出身的人,命就这样。一辈子困在这厂里,嫁个厂里的工人,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憋着一口气。
——什么命?我才十九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凭什么就要认命?
进厂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了三百块钱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了家。然后在县城的书店,买了汉语言文学本科的自考教材,厚厚的十三本,垒在枕头边上,占了小半张床。
阿英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你还想考大学?自考?”
“嗯。”我摸着教材的封面,指尖带着期待。
“在厂里考?”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惋惜的、“你真天真”的笑,“林念,你知道咱们每天多少小时?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去腿都软了,饭都不想吃,你还有力气看书?别折腾了,没用的。”
我没反驳。
我知道,说再多都没用,不如做给她看。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拿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背《古代文学作品选》。光从被角漏出去,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阿英翻了个身,没说话。我以为她睡了,却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个月发工资,我留了三百,剩下一千五全寄回家。
我妈打电话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应该是在服装厂,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响。她没问我在厂里怎么样,累不累,吃没吃饱,只说:“钱收到了。下个月多寄点,你弟要报补习班,一对一的,一节课要五十块。”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穿蓝色工服的人。他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眼里没有光。
电话亭的玻璃映着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里带着红血丝——哪里还有半分高中生的样子?
我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转身回宿舍。
那天下班后,我把自考教材翻出来,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林念,你要是认命,你就真完了。
第一次自考是三月份,春暖花开,厂区外的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枝条在风里飘。
我提前跟班长请了假,扣了两天的计件奖金,坐两个小时的公交,摇摇晃晃去市里考试。
考场是一所中学,校门口站着很多年轻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穿着净衬衫的上班族,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互相讨论。有人像我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为了梦想努力。而不是在电子厂熬了三个月,满身疲惫地来参加自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