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长大了。”
我眨眨眼：“我昨天也这么大。”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院子里的老树皮。
“是，昨天也这么大。”
他没再说话，跟着母亲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可我不知道慌什么。
—
午宴摆在正厅。
来的宾客很多，有京城的官员，有父亲昔的同袍，还有几个从边关赶回来的老部下。他们围在父亲身边，说着边关的事，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军务。
我坐在母亲身边，面前堆满了碗碟。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夹得碗里都冒尖了。
“娘，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你正长身体呢。”她又夹了一筷子鳜鱼，“多吃点，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我低头扒饭。
吃着吃着，忽然发现父亲没动筷子。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他在看我。
“爹爹，您怎么不吃？”
父亲看着我，眼神恍惚了一下。
“爹爹？”
“哦，吃。”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宁宁。”
“嗯？”
“往后……”他顿了顿，笑了笑，“往后要好好的。”
我眨眨眼：“我每天都好好的呀。”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母亲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紧。
—
申时，我在后院和几个小姐妹投壶。
我准头好，一连投了五全中，她们起哄让我请客。我笑着说请请请，明天让厨房做桂花糕送到你们府上——
院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门板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穿着铁甲的人像水一样涌进来，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尖叫声四起，小姐妹们四散奔逃。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走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嘴角挂着笑。
我认得他。
当朝宰相，李崇。
父亲戍边的那些年，他在朝堂上一路高升。父亲每次回京述职，都会去他府上拜会。他每次都笑着迎出来，拉着父亲的手说“沈将军辛苦了”。
此刻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父亲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了李崇一眼，又看了那些禁军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李相，”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何意？”
李崇笑了笑：“沈峥接旨——”
父亲没动。
“沈某戍边二十年，敌无数，自问无愧于朝廷。”父亲看着他，“这旨意，沈某想先听听内容。”
李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峥，”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想抗旨？”
“沈某不敢。”父亲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李崇面前。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
“沈某只想知道，”他说，“这二十年的血，换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