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还在。
五十年了,它比我还高了。枝叶茂密,结了不少青果子。我记得那年种它的时候,林安才十岁,站在旁边说“娘我来挖”,我说不用,你读书去。
如今树还在,读书的人呢?成了窝囊废。
“看什么?”王氏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垂下眼:“没什么,就是……长得挺好。”
“好什么好,结的果子酸得很。”王氏撇嘴,“回头砍了烧柴。”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正屋门开了,林安走出来。
四十年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模样。可这会儿看见他,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眼袋吊着,活像五十多岁的人。
“这谁啊?”他问。
“你娘的表妹,”王氏说,“来投亲的。”
林安看着我,愣住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喊出“安儿”。可我忍住了,低下头,装出怯生生的样子。
“你……你叫什么?”他问。
“沈晚。”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眼睛有点像……”
“像什么?”王氏问。
“没什么。”林安摆手,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认出我了?不可能。可他说眼睛有点像——像谁?像那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进来吧。”王氏招呼我,“正好,家里缺个活的。”
午饭是一锅杂粮粥。
又是粥。
我坐在桌边,看着王氏盛粥。手法跟昨天一模一样——自个儿稠的,林安稠的,林昭半稠半稀。
轮到我,勺子往锅底一刮,一碗汤水。
“乡下人喝稀的养胃。”她把碗往我面前一顿,笑得跟昨天一样。
我端起碗,没吭声。
林昭坐在对面,偷偷看我。这孩子瘦,眼睛大,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你是……晚姑姑?”他小声问。
“嗯。”
“你从哪儿来呀?”
“江南。”
“江南远吗?”
“远。走了一个多月。”
“那你见过我吗?”
我手一顿。
“见过,”我说,“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我想了想,说:“她说……让你好好读书。”
林昭眼睛一亮:“真这么说?”
“嗯。”
王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读书读书,读什么书?铺子里一堆活等着呢!”
林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低头喝粥。稀的,烫的,跟我昨天喝的那碗一模一样。可昨天我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今天我是十八岁的表妹。
喝到一半,我突然想吐。
不是粥难喝——是我喝了八十年,真的喝够了。
但我咽下去了。
吃完饭,王氏带我去住处。
穿过院子,走到最里头的柴房。
“就这儿。”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收拾收拾能住。”
我往里看了一眼:地上堆着柴火,墙角结了蜘蛛网,窗户破了个洞,风往里灌。靠墙有张木板,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就算床了。
“以前我婆婆住的那屋比这好,”王氏说,“可惜那老东西跑了。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八成是死在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