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手指,没吭声。
“你先住着,明天开始活。洗衣做饭喂鸡打扫,都得。得好有口饭吃,不好趁早滚蛋。”
“知道了。”
王氏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张稻草铺的床。
这柴房,我年轻时也住过。那时候婆婆还在,让我住这儿“反省”——就因为我不肯把嫁妆拿出来给她儿子买书。我在这屋里蹲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硬是没服软。
如今五十年过去,我又住进来了。
我走到那堆稻草前,坐下。
稻草硌得慌,但比硬床板强。我往后一仰,躺下来,看着房顶的蛛网。
突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哭什么?八十岁的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
那支笔。
我爹送我的及笄礼,羊脂玉笔管,刻着我名字。我藏了一辈子,没舍得用,也没舍得当。变成这副身体后,它还在,就压在我包袱最底下。
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玉管被我摸得温润润的,跟我八十岁那年摸的时候一样。
“爹,”我轻轻说,“女儿又回来了。”
没人应我。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笔塞回怀里,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林昭。
“晚姑姑?”他小声喊。
“怎么了?”
他钻进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给你吃。”
我愣了一下。
“我偷偷藏的,”他把馒头塞我手里,“你路上走了那么久,肯定饿了。”
我看着这半个馒头,又看着这孩子。
瘦,黑,眼睛亮亮的,跟他爷爷年轻时候一样。当年林墨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偷偷摸摸给我塞诗,塞完就跑。
“你……”我嗓子有点哑,“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他拍拍肚子,“饱了。”
我知道他没饱。那碗稀粥,怎么可能饱?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一起吃。”
他看看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
我俩蹲在柴房里,就着漏进来的月光,分吃了那半个馒头。
吃完他问我:“晚姑姑,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
“那你能教我认字吗?”
“你娘不是不让读书吗?”
他低下头:“我就想认几个字……以前偷偷教过我,后来她走了……”
我鼻子一酸。
“行,”我说,“我教你。”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等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我手上。十八岁的手,白嫩的,没有茧子,没有老人斑。
我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静悄悄的。
“安儿,”我轻轻说,“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没人应我。
但我笑了。
明天开始,这柴房,就是我新的战场。
我是被鸡叫醒的。
睁开眼,愣了三秒——这是哪儿?
柴房,稻草,破窗户,漏进来的晨光。对了,我十八了,我叫沈晚,我是来投亲的“表妹”。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疼。不是八十岁那种疼,是另一种疼——硬的、硌的、没睡惯的。我扶着墙坐起来,腰咔了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又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