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字
柴房后面的枯井边,围满了人。
那行血字就写在墙上,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柳…………”
后面的字没写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林锦站在墙前,盯着那行字。
阳光照在墙上,照在那暗红色的血迹上。血迹已经了,有些地方翘起了皮,风吹过来,轻轻颤动。
“这是周瑞家的写的吗?”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没人回答。
嫡母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攥着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柳姨娘站在她身边,脸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林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嫡母的眼神——震惊,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柳姨娘的眼神——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愤怒?
那愤怒不是对凶手的,是对——
对墙上那行字。
因为那行字,指向她。
“柳…………”
柳姨娘人?
林锦转回头,继续看那行字。
血迹是的,但了多久?如果是在周瑞家的被那天晚上写的,已经过去三天了。血迹会变暗,会翘皮,会和刚写的不一样。
她凑近了看,仔细看。
血迹的边缘,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那是透的迹象。
但翘起的程度,不像是三天的。
倒像是——
一天的。
林锦的心微微一动。
她蹲下来,看墙的地面。
地上有杂草,有些草被踩倒了,有些还立着。踩倒的草,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绿着。
那些蔫了的,是三天前踩的。
那些绿着的,是——
今天踩的。
有人今天来过。
有人今天写了这行字。
林锦站起来,回头看那些人。
她们都看着她,表情各异。
父亲皱着眉,嫡母攥着手帕,柳姨娘抿着嘴,几个婆子丫鬟躲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林锦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一个婆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是王嬷嬷,嫡母的陪房。
林锦记住了。
“父亲。”她开口,“这行字,是今天写的。”
父亲愣住了。
“什么?”
“血迹的程度,不到一天。”林锦说,“有人今天来过这里,写了这行字。”
父亲的脸沉下来。
“谁的?”
没人回答。
林锦的目光又扫过那些人。
王嬷嬷的头低得更低了。
林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王嬷嬷,你今天来过这里吗?”
王嬷嬷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
“没、没有!老奴今儿个一直在正院伺候夫人,哪儿都没去!”
“是吗?”林锦看着她,“那你鞋上沾的是什么?”
王嬷嬷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
血迹。
王嬷嬷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夫人!夫人救命!老奴、老奴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嫡母的脸色变了。
她走过来,看着王嬷嬷鞋上的血迹,又看着林锦。
“锦儿,这……”
林锦没理她,继续问王嬷嬷。
“你今天去过柴房吗?”
王嬷嬷摇头,拼命地摇头。
“没有!老奴发誓!老奴今儿个一直在正院!”
“那你鞋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王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锦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王嬷嬷,你知道周瑞家的怎么死的吗?”
王嬷嬷的脸更白了。
“她被人射死的。”林锦说,“一箭穿心。血溅得到处都是。”
王嬷嬷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的人,现在还在府里。”林锦继续说,“他了周瑞家的,了周嬷嬷,可能还了别人。他会继续人,直到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死光。”
王嬷嬷的牙关开始打颤。
“你知道他的秘密吗?”
王嬷嬷拼命摇头。
“那你怕什么?”
王嬷嬷说不出话来。
林锦站起来,看着她。
“王嬷嬷,你今天来柴房什么?”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嫡母走过来,脸色难看。
“王嬷嬷,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嬷嬷抬起头,看着嫡母,眼泪流下来。
“夫人……老奴、老奴是来……是来给周瑞家的烧纸的……”
嫡母愣住了。
“老奴和周瑞家的一起进的府,几十年的老姐妹了……她死得那么惨,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老奴心里过不去,就、就来给她烧点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已经烧了一半。
“老奴烧完纸,看见那墙上有字,吓了一跳……老奴没敢多看,就、就跑回去了……那血迹,可能是烧纸的时候沾上的……”
林锦看着她。
烧纸。
给周瑞家的烧纸。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林锦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恐惧。
但恐惧之外,还有——
隐瞒。
她知道什么。
但她不敢说。
林锦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看那行字。
“柳…………”
如果这行字是王嬷嬷写的,那她为什么要写这个?她一个奴才,怎么敢指认柳姨娘?
如果这行字不是王嬷嬷写的,那是谁写的?为什么要今天写?
她想起周瑞家的临死前那没说完的话。
“周姨娘,是……是被……”
被谁?
被柳姨娘?
还是被——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姨娘。
柳姨娘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
只有——愤怒。
被人栽赃的愤怒。
二、对质
“柳姨娘。”
林锦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姨娘身上。
柳姨娘抬起头,看着林锦。
“大小姐有什么话,尽管问。”
林锦走到她面前。
“周瑞家的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柳姨娘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我在自己屋里。和我院里的丫鬟们在一起。”
“有人证吗?”
“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大小姐可以一个一个问。”
林锦点点头。
“那周嬷嬷死的那天呢?”
柳姨娘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天我在正院和夫人说话。夫人可以作证。”
嫡母点点头:“是,那天柳姨娘确实和我在一起。”
林锦看着她。
“那周姨娘死的那天呢?”
柳姨娘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周姨娘?哪个周姨娘?”
“十五年前,母亲身边的陪嫁丫鬟。被父亲收了房,做了姨娘。后来死了。”
柳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还没进府。大小姐问错人了。”
林锦看着她。
“是吗?”
柳姨娘迎着她的目光。
“是。”
林锦没再问。
她转回身,看着那行血字。
“这行字,是有人故意写的。”她说,“想栽赃柳姨娘。”
父亲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锦指着那行字。
“周瑞家的死的时候,右手被压在身下。她怎么可能用右手在墙上写字?”
父亲走过去看。
周瑞家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位置还在。那滩血还在。
她的右手,确实被压在身下。
如果她活着的时候写的字,右手不可能在那个位置。
如果她死了以后写的,那写字的就不是她。
林锦的目光又扫过那些人。
王嬷嬷松了一口气。
柳姨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嫡母的表情看不清楚。
角落里,有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林锦看见了。
是厨房的一个小丫鬟,平时跟在周瑞家的身边做事。
她叫什么来着?
春兰。
林锦记起来了。
“春兰。”她叫了一声。
那小丫鬟吓得一抖,差点摔倒。
“大、大小姐……”
林锦走过去。
“你今天来过柴房吗?”
春兰的脸白得像纸。
“没、没有……”
“那你怕什么?”
春兰说不出话来。
林锦看着她。
那双眼睛,躲闪,游移,不敢和她对视。
那是心虚的眼神。
“春兰,你跟我来。”林锦说。
春兰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锦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
春兰的眼泪流下来。
“奴婢、奴婢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
春兰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了。
“昨天晚上,奴婢起夜,看见一个人往后院走。奴婢好奇,就跟在后面。那个人……那个人进了柴房后面的院子,待了一会儿才出来。今天早上,那墙上就有了那行字……”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人是谁?”
春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是……是……”
“是谁?”
春兰抬起头,看着嫡母。
“是、是夫人院里的……王嬷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嬷嬷身上。
王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我昨晚一直在屋里睡觉,哪儿都没去!”
春兰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林锦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你昨晚在哪里?”
王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嫡母走过来,脸色难看极了。
“王嬷嬷,你说。”
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夫人明鉴!老奴昨晚真的在屋里睡觉!这小蹄子血口喷人!”
春兰急了:“我没胡说!我真的看见了!穿着青布衣裳,走路有点跛,就是王嬷嬷!”
“你放屁!”王嬷嬷瞪着她,“我腿脚好好的,什么时候跛过?”
春兰愣住了。
是啊,王嬷嬷走路从来不跛。
那她看见的人,是谁?
林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周大。
走路有点跛。
青布衣裳。
昨晚来过柴房。
是他。
他写了那行血字。
栽赃柳姨娘。
为什么?
柳姨娘不是他的主子吗?
他为什么要栽赃自己的主子?
除非——
他的主子不是柳姨娘。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想除掉柳姨娘。
林锦的目光落在嫡母身上。
嫡母站在那儿,脸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闪烁。
那光,林锦见过。
在解剖台上,在凶手脸上。
那是——得意。
三、沉塘还是庄子
“够了!”
父亲一声厉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沉着脸,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周瑞家的事,还没查清楚。现在又冒出什么血字、什么栽赃。你们当侯府是什么?是菜市场吗?”
没人敢说话。
父亲的目光落在林锦身上。
“你,跟我来。”
林锦跟着他,走到一边。
父亲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这些天,都在查什么?”
林锦迎着他的目光。
“查母亲是怎么死的。”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母亲是难产死的,有什么好查的?”
“是吗?”林锦说,“那周姨娘呢?周嬷嬷呢?周瑞家的呢?她们都是怎么死的?”
父亲说不出话来。
林锦看着他。
“父亲,你知道些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
“锦儿,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愧疚?还是恐惧?
“你别查了。”他说,“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锦笑了。
“父亲,你知道周嬷嬷临死前对我说什么吗?”
父亲没说话。
“她说,我娘是被害死的。不是难产。”
父亲的脸色变了。
“她还说,害死我娘的人,就在这府里。”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林锦看着他。
“父亲,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跑过来,是门房的小厮。
“侯爷!侯爷!官府来人了!”
父亲愣住了。
“官府?来什么?”
小厮喘着气说:“说是……说是有人报案,说侯府出了人命,要、要来查案!”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谁报的案?
为什么要报官?
她回头看向那些人。
嫡母的脸沉下来。
柳姨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角落里,一个人影悄悄往后挪。
林锦看见了。
是春兰。
那个小丫鬟。
她报的官?
为什么?
林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春兰是周瑞家的身边人。她知道什么?她为什么要报官?
父亲已经往外走了。
林锦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行血字还在墙上。
“柳…………”
血红的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春兰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嫡母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林锦看不清。
但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周瑞家的死,到血字,到报官。
每一步,都有人安排。
那个人,是谁?
四、县官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
来的是京兆尹的捕头,姓张,带着七八个衙役,威风凛凛地站在侯府门口。
父亲亲自迎接,脸色难看得很。
“张捕头,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捕头拱了拱手,公事公办地说:“林侯爷,有人报案,说贵府出了人命案。下官职责在身,不得不来查一查。还请侯爷行个方便。”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人命案?府里好好的,哪来的人命?”
张捕头笑了笑。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侯爷,请吧。”
父亲没办法,只好让他们进来。
林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张捕头四十来岁,生得精,一双眼睛很亮,四处打量着。
他看见了林锦。
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这位是?”
父亲说:“小女林锦。”
张捕头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来到柴房后面的院子。
周瑞家的尸体已经被捞出来了,用草席盖着,放在地上。
张捕头走过去,掀开草席看了一眼。
尸体的气味冲出来,几个衙役往后退了一步。
张捕头没退。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具尸体。
“箭伤。”他说,“一箭穿心。射箭的人,是个高手。”
他站起来,看着父亲。
“林侯爷,府里死了人,为什么不报官?”
父亲的脸色铁青。
“这是家事,不便惊动官府。”
“家事?”张捕头笑了,“人命关天,怎么成了家事?”
父亲说不出话来。
张捕头的目光又落在那行血字上。
“柳…………”他念了一遍,“这‘柳’是谁?”
没人回答。
张捕头看向那些丫鬟婆子。
“说。”
一个婆子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柳姨娘……”
张捕头点点头。
“柳姨娘在哪儿?”
柳姨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就是。”
张捕头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柳姨娘,有人指认你人。你有什么话说?”
柳姨娘的脸白着,但声音很稳。
“我没人。这是栽赃。”
“栽赃?”张捕头笑了,“那你说说,谁栽赃你?”
柳姨娘说不出话来。
张捕头挥了挥手。
“来人,把柳姨娘带回去,问话。”
两个衙役上前,要抓柳姨娘。
“慢着。”一个声音响起。
是林锦。
张捕头回头看着她。
“林小姐有什么话说?”
林锦走到他面前。
“张捕头,周瑞家的死的那天晚上,柳姨娘有不在场证明。她和她院里的丫鬟们在一起。你可以去问。”
张捕头看着她。
“林小姐,你这是在替柳姨娘说话?”
林锦摇头。
“我不是替任何人说话。我只是让张捕头查清楚再抓人。万一抓错了,真凶就跑了。”
张捕头盯着她,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林小姐说得有理。”他挥挥手,“先不抓人,问话。”
衙役们退下。
张捕头又看向那行血字。
“这血字,是谁发现的?”
没人回答。
林锦说:“是我。”
张捕头看着她。
“林小姐,你觉得这血字,是死者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林锦说:“是别人写的。”
“为什么?”
林锦指着地上的血迹。
“周瑞家的死的时候,右手被压在身下。她不可能用右手在墙上写字。”
张捕头的眼睛亮了亮。
“林小姐观察得真仔细。”
林锦没说话。
张捕头又看了看那行字,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最后,他开口了。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他说,“林侯爷,人我先不带走。但这案子,我要查到底。”
父亲松了一口气。
张捕头带着人走了。
林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官府手了,事情就大了。
那个报案的人,是谁?
春兰?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报官?
林锦回头看向人群。
春兰已经不见了。
五、春兰的死
当天晚上,春兰死了。
她死在厨房后面的柴房里,和周瑞家的死法一模一样——箭穿心。
林锦赶到的时候,尸体还是温的。
刚死不久。
她蹲下来检查。
箭的位置,和周瑞家的一模一样——口,心脏的位置。
射箭的人,是同一个人。
周大。
林锦站起来,看着周围。
柴房的门关着,窗户开着。凶手是从窗外射的箭。
和周瑞家的时候一样。
春兰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她的手往前伸着,好像想抓住什么。
林锦把她翻过来。
春兰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像是要喊什么。
林锦凑近了看她的嘴唇。
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
不是箭伤。
是别的。
她掰开春兰的嘴,往里看。
舌头上,有血迹。
春兰死前,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说出什么?
还是——
她想留下什么?
林锦检查她的手。
右手攥着拳头,很紧。
她掰开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张纸条。
已经被血染透了。
林锦把纸条展开,凑着灯光看。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沉塘”。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沉塘?
这是什么意思?
是春兰临死前写的?
还是凶手塞进去的?
她想起周瑞家的死,想起那行血字,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沉塘。
沉塘是侯府处置犯了重罪的下人的一种方式——把人装进猪笼,沉到池塘里淹死。
春兰写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是想告诉林锦,下一个死的人,会被沉塘?
还是——
她想告诉林锦,周瑞家的死,和沉塘有关?
林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月亮还没升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黑暗里。
看着她。
等着她。
六、抉择
第二天一早,父亲派人来叫林锦。
正厅里,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嫡母坐在他旁边。柳姨娘也在,站在一旁,脸色憔悴。
林锦走进去。
父亲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春兰死了,你知道吧?”
林锦点头。
“官府又来人了。张捕头说,这案子他一定要查清楚。”父亲顿了顿,“但他查清楚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定下来。”
林锦看着他。
父亲的目光有些躲闪。
“你的事。”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我什么事?”
父亲深吸一口气。
“你被休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府里接连出人命,外面已经有人在传闲话。说你不祥,说你是灾星,说这些事都是你招来的。”
林锦听着,没说话。
父亲继续说:“张捕头查案,需要一个交代。你是这些事的起因。如果你不在府里,也许……”
“也许什么?”
父亲没说话。
嫡母开口了。
“锦儿,你别怪你父亲。他也是没办法。”她叹了口气,“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一个是去庄子,避避风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接你回来。另一个是……”
她没说完。
林锦替她说完:“另一个是沉塘。”
嫡母的脸微微红了红。
父亲的脸也红了。
林锦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
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嫡母。
为了平息风波,为了给官府一个交代,为了堵住外人的嘴,他们要把她送出去。
送去庄子。
或者——沉塘。
林锦笑了。
“父亲,你知道春兰临死前手里攥着什么吗?”
父亲愣住了。
林锦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这个。”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
“沉塘?”
林锦点头。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父亲的脸色变了。
嫡母的脸色也变了。
林锦看着他们。
“春兰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
没人回答。
林锦说:“因为她知道,下一个死的,是我。”
父亲的脸色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锦没回答。
她转身,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林锦看着她。
“柳姨娘,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庄子?”
柳姨娘开口了,声音沙哑。
“大小姐,你自己选。”
林锦点点头。
“好。我选。”
父亲看着她。
“你选什么?”
林锦一字一句地说:
“我去庄子。”
父亲愣住了。
嫡母也愣住了。
柳姨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锦看着他们。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嬷嬷的坟,我要重新安葬。母亲留下的东西,不管谁拿走了,都要还回来。还有——”她顿了顿,“柳姨娘,你要跟我一起去庄子。”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
“什么?”
林锦看着她。
“你不是也想知道,那血字是谁写的吗?你不是也想查清楚,谁在栽赃你吗?那就跟我一起去。去庄子上,慢慢查。”
柳姨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皱起眉。
“锦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锦看着他。
“父亲,你让我去庄子,不就是想让我离这些事远一点吗?那我把柳姨娘也带走。两个祸害一起走,不是更好?”
父亲说不出话来。
嫡母看着林锦,目光复杂。
柳姨娘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柳姨娘开口了。
“好。我跟你去。”
林锦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
期待?
林锦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父亲,明天一早,我和柳姨娘出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屋里一片死寂。
七、最后一夜
夜深了。
林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杂草上。
翠竹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哭。
“小姐……您为什么要去庄子?那里那么远,那么偏,什么都没有……您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林锦没说话。
翠竹哭了一会儿,又问:“小姐,您为什么要把柳姨娘也带上?她、她不是好人……”
林锦看着她。
“翠竹,你知道吗?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翠竹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林锦没解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远处那些楼阁。
那些楼阁里,住着这府里的人。
父亲,嫡母,林婉,还有那些丫鬟婆子。
他们都在自己的屋里,做着自己的梦。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林锦转过身,回到屋里。
她从怀里掏出那支箭,那张画着指纹的纸,那封,周瑞家的信,春兰的纸条。
她把它们一一摆在桌上。
证据。
都是证据。
但还缺一样。
缺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名字。
林锦拿起那支箭,看着箭杆上的指纹。
那道疤痕,从指划到指尖。
周大的疤痕。
周大是那个人的人。
那个人是谁?
她明天就要去庄子了。
去那个周大管事的地方。
去那个周嬷嬷死的地方。
去那个藏着更多秘密的地方。
林锦把箭收起来,把证据都收进怀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只眼睛。
看着她。
八、柳姨娘的试探
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林锦和翠竹上了车。
柳姨娘也来了,只带了一个包袱,一个小丫鬟。
她上了车,坐在林锦对面。
马车动了。
车轮辘辘地响,碾过青石板,往后门驶去。
林锦掀开帘子,往外看。
侯府的围墙很高,很长。墙里那些楼阁,那些院子,那些树,慢慢往后移。
最后,后门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们出来了。
马车驶上一条土路,往城外去。
翠竹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柳姨娘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林锦。
林锦任她看。
过了很久,柳姨娘开口了。
“大小姐,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庄子?”
林锦看着她。
“你不是想查清谁栽赃你吗?”
柳姨娘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在庄子上就能查清?”
林锦笑了。
“庄子上有周大。”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变。
“周大?那个管事?”
林锦点头。
“他是你的人吗?”
柳姨娘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他是嫡母的人。”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嫡母的人?
周大是嫡母的人?
那周嬷嬷的,是嫡母指使的?
那周瑞家的,也是嫡母指使的?
那栽赃柳姨娘的,也是嫡母?
林锦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重新排列。
周大是嫡母的人。周瑞家的是柳姨娘的人。周大了周瑞家的,栽赃柳姨娘。
嫡母想除掉柳姨娘。
为什么?
因为柳姨娘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和母亲的死有关的秘密?
林锦看着柳姨娘。
“你知道什么?”
柳姨娘迎着她的目光。
“大小姐,你想知道什么?”
“我娘是怎么死的?”
柳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难产。”她说。
林锦笑了。
“柳姨娘,你也在说谎。”
柳姨娘没说话。
林锦看着她。
“我娘死之前,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有人在她安胎药里下毒。”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
“你……你见过那封信?”
林锦点头。
柳姨娘沉默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摇摇晃晃。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偶尔有几间农舍,几个农人。
柳姨娘开口了,声音很轻。
“大小姐,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锦看着她。
“你说。”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
“你娘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看见什么?”
柳姨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见一个人,从你娘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包。”
林锦的手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柳姨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
马车突然剧烈地一晃。
然后停住了。
外面传来车夫惊恐的叫声。
“有、有人!拦路!”
林锦猛地掀开帘子。
路上,站着一个人。
青布衣裳,瘦高个,走路有点跛。
周大。
他手里,拿着一把弓。
箭已经在弦上。
对准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