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清霜院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薇早已起身,完成了今的晨间锻炼——一套经过简化的、能充分活动关节并提升心率的动作。汗水浸湿了她的中衣,呼吸微促,但眼神清亮。站上小翠从李青处悄悄弄来的简易秤杆,上面的刻度显示:又轻了两斤。距离她穿越而来,已一月有余,累计减重近二十斤。变化虽未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脸颊轮廓确实清晰了些许,原本被肥肉淹没的脖颈也显出了一点线条。
她擦了汗,换了身净的素色衣裙,坐到院中石桌旁。桌上摊开着昨送来的《邸报》,还有她让李青(通过小翠交流,下文同)寻来的几本旧时账册和京城坊市图。
《邸报》上的信息被她用炭笔做了细细的标记。除了那条关于京畿的消息,她还注意到几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江南今春雨水偏多,恐影响蚕丝产量;北境互市暂缓,皮货、药材价格或有波动;某位郡王获赐温泉庄子……这些看似离散的信息,在她脑中逐渐拼接成一张潜在的机会与风险地图。
“小姐”,小翠端来严格按照食谱准备的早膳——一碗清澈见底的小米粥,一碟水煮青菜,一个剥好的白水蛋,“用饭吧。”
林薇点点头,一边慢条斯理地进食,一边问:“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小翠压低声音:“问过几个相熟的、在各院做粗使的姐妹了。周嬷嬷是老爷书房那边的管事婆子之一,管着些笔墨杂物,平时不怎么往后院来。她男人是外院的一个小管事。还有个儿子,好像在……在城西兵马司当差。”
城西兵马司?林薇眼神微动。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巡捕,父亲让周婆子来送《邸报》并特意提及“安全”,或许并非空来风,而是通过其子职务带来的私下信息?看来,京城确实在加强管控,所寻之人,恐怕非同小可。
“还有”,小翠继续道,“夫人那边递了话过来,说张夫人又引荐了两位夫人,都想订‘雪肌凝露’,问小姐能否匀出?另外,夫人说……孙嬷嬷近可能会来府里一趟。”
“孙嬷嬷?”林薇在记忆里搜寻。
“是夫人娘家以前的老人儿,听说早年是在江南大商户家里做内管事的,后来主家败落,她便回了老家。夫人出嫁时,她还来帮过忙,最是妥帖能。前些子夫人写信去问候,提了小姐的事,孙嬷嬷便说想来看看。”
内管事?精通大户人家内务管理,甚至可能接触过商业运作?林薇心头一亮。这或许是她急需的专业人才。小翠忠心但眼界有限,李青可靠但只能在外部跑腿,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意图、能帮她打理内部事务、甚至能参与客户关系维护的“经理人”。
“若孙嬷嬷来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林薇叮嘱。
早膳后,她开始处理“订单”。有了李青新购来的那套简易琉璃蒸馏器,提纯效率高了很多,香气也更为纯粹。她改良了配方,将“雪肌凝露”分为两款:一款保持原有的茉莉主调,更为清雅;另一款加入了少量珍贵的桂花精油,定位更高端,定价也提到了三十两。
同时,她开始试验第二款产品:“纤体香丸”。这并非真正的减肥药,而是依据现代营养学理念,将山楂、陈皮、茯苓等具有健脾祛湿效果的药材,搭配少量优质蛋白粉(研磨的黄豆、芝麻),制成蜜丸。主要作用是辅助代谢、缓解因饮食控制可能带来的便秘和水肿,配合她的减肥食谱,能提升效果和舒适度。她自己也每服用。
“小姐,这丸子……真能瘦身?”小翠看着那些黑褐色的药丸,有些怀疑。
“不能单独瘦身” ,林薇解释道,“但配合饮食和活动,能让身体更顺畅,气色更好。你且看便是。” 她打算先自用观察,效果好再作为“贵宾专属配套”推出,捆绑销售。
下午,李青通过小翠递来了新的消息和货物。除了采购的原料,他还带来一个牛皮纸包。
“表哥说,这是掌柜的让他顺便带的,是新到的‘蕃香’,西域来的,香气浓烈,京里夫人小姐们近来颇有些喜欢的。掌柜的说……小姐或许用得上。”小翠转述。
林薇打开纸包,一股浓烈甚至有些呛鼻的香气扑来。是麝香?不,更像是某种劣质动物香料混合了大量定香剂。她捻起一点在鼻尖细嗅,微微皱眉。这种香气虽然一时吸引人,但过于直接粗暴,缺乏层次感和高级感,久闻易生腻,且用料似乎不太纯粹。
回春堂掌柜在示好,也在试探。他可能嗅到了“雪肌凝露”背后的商机,想通过提供原料来拉近关系,甚至分一杯羹。
“告诉李青,多谢掌柜好意。这‘蕃香’气息独特,我再琢磨琢磨。下次采购,仍按我给的清单,品质为首。”林薇不动声色地回应。供应链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受制于人。
她将那股“蕃香”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新送来的那几朵品相极佳的玫瑰花苞上。脑中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尝试做一款以玫瑰为主调的、香气更为浪漫馥郁的“进阶版”凝露,专攻那些渴望重温青春恋慕感或者夫妻关系紧张的贵妇?甚至……可以加入极微量、经过严格安全处理的、有助放松舒缓的植物成分?
想法很多,但必须一步步来。当前核心是稳固基本盘,扩大产量,并建立起初步的“会员”体系。
她提笔给母亲柳氏回信:同意接下新订单,但说明因原料所限,每周最多只能供应十瓶(含新款),需预付半数定金。同时,委婉提出,能否请母亲在下次茶话会上,以闲谈方式,了解各位夫人及其好友圈中女眷的肤质特点、喜好颜色、甚至生辰等信息?美其名曰“以便未来制作更合个人心意的专属香调”。
这是在为未来的“私人定制”和更深入的关系维护铺路。数据,是精准营销的基础,古今皆然。
信送出去后,天色渐晚。
林薇点起油灯,在灯下重新审阅她的“三月计划进度表”。资金在滚动,产品线在拓展,初步渠道已通,专业帮手有望引入。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父亲那意味深长的警告,《邸报》上透露的紧张气息,回春堂掌柜的试探,以及这深宅内院从未停息的暗流……都像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礁石。
她推开窗户,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皇城的方向,华灯初上,隐隐有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富贵与权力的象征,也是无数明争暗斗的舞台。
夜色渐深,清霜院早已笼罩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而与此相隔数重院落的林府正院,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异样。
晚膳时分,难得林盛没有去苏姨娘那边,而是在正院柳氏处用饭。桌上的菜肴虽不如苏姨娘那边的新巧,却都是林盛素喜欢的清淡口味。
柳氏今穿了一身新做的艾绿色杭绸褙子,衬得肤色比往白皙了几分。她亲手为林盛布菜,动作轻柔。或许是连使用女儿送来的“雪肌凝露”,又或许是心绪因女儿处境出现转机而稍宽,她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郁气消散不少,气色红润,眼眸也显得清亮了些,整个人透出一种久违的温婉娴静。
林盛原本只是随意用饭,目光不经意掠过柳氏低垂的侧脸时,却微微一顿。他恍惚想起多年前新婚时,柳氏也是这样温柔娴静的模样。这些年她被内宅琐事和女儿不争气磨得黯淡,自己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与黯淡,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她了。
“夫人近气色不错。”林盛忽然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平和。
柳氏布菜的手轻轻一颤,抬眼看林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顺地垂下眼帘:“谢老爷关怀。许是……近睡得安稳些。”
林盛“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但整顿饭下来,对柳氏的态度显然比往温和不少,甚至还问了一句柳氏母亲(林薇外祖母)的身体。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这细微的变化,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敏感的后宅激起了波澜。
消息,尤其是关于老爷对夫人态度“回暖”的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飞到了西跨院苏姨娘的耳朵里。
苏姨娘正对着镜子试戴一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手中动作猛地停住,镜中那张娇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你看真切了?老爷当真对夫人和颜悦色?”她声音尖了几分。
回话的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是……是真的,伺候正院的秋纹姐姐亲口说的,老爷还问了老夫人安好……”
苏姨娘一把将步摇拍在妆台上,脯起伏。她能在林府站稳脚跟,独占宠爱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将柳氏这个正妻彻底比下去,让老爷眼里只有她。如今柳氏竟有“复起”的迹象?这绝对不行!
“夫人近有何不同?”她追问。
小丫鬟努力回想:“好像……也没太大不同,就是……就是气色瞧着好了些,衣裳也鲜亮了一点……”
气色好了?柳氏常年郁郁寡欢,面色萎黄,用什么脂粉都盖不住,怎么突然气色就好了?
苏姨娘眼中疑窦丛生。她想起前几隐约听到的闲话,说夫人那边似乎得了什么稀罕的香露,用着极好,连带着与几位夫人的走动都热络了些。当时她并未太在意,柳氏一个失宠的正妻,能翻起什么浪?可如今结合老爷态度的变化……
“去”,苏姨娘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丫鬟春杏低声吩咐,“给我仔细打听打听,夫人那边最近到底得了什么好东西?还有,那个关在清霜院的,最近在捣鼓什么?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春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姨娘盯着镜中自己依然年轻娇艳的脸庞,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哪怕是那个早已被她踩在脚下的正妻,和那个蠢笨如猪的嫡女。
林薇并不知道正院发生的短暂平静与随之而来的暗流。她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计划。
“得快些”,她对自己说,“再快些。”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积累足够多的筹码,才能在风浪真正袭来时,有立身之地,甚至有……反击之力。
墙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野猫窜过瓦片的悉索声,很快又消失无踪。而这一轻微的“悉索声”,似乎预示着清霜院此刻的寂静,更像是这座豪门内院的一种脆弱的假象。
夜已深,林薇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剧情预测:商业体系初步搭建,专业人才孙嬷嬷即将到来,林薇的步伐稳健而迅速。然而,外界的动荡信号、供应链的初步试探却不得不令人警惕。更隐秘的是,后宅之中,因柳氏悄然的变化和林盛态度的微妙回暖,嫉恨的毒蛇已然苏醒,正吐着信子,将阴冷的目光投向清霜院。平静之下,针对她的第一次探查,已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