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一位衣着朴素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出现在了清霜院门口。
门锁打开,小翠引她进来时,林薇正在院中晾晒新一批处理好的花瓣。阳光照在林薇的身上,虽仍显丰腴,但动作利落,神态专注,与传闻中那个痴肥懦弱的林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孙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qú,清瘦的意思),眼神温和却透着精。她不着痕迹地快速打量了一下院子——虽然破旧,但杂草已被清理,杂物堆放整齐,晾晒的花瓣分类清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层次分明的花香。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
“老奴孙氏,见过大小姐。”她上前,规矩地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林薇放下手中的竹筛,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嬷嬷不必多礼。母亲信中常提起您,说您是最妥当不过的人。快请坐。”她示意石凳。
孙嬷嬷谢过,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大小姐气度不凡,夫人信中所言,只怕不及十一。老奴冒昧,小姐院中所制香露,老奴在外间已略有耳闻,不知可否容老奴一观?”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林薇喜欢这种效率。她示意小翠取来一瓶“雪肌凝露”和一瓶新试做的“玫瑰臻颜露”(暂定名)。
孙嬷嬷接过,先观其瓶(素雅净),再嗅其香(眼眸微亮),最后沾取少许在手背试用,感受其质地与吸收速度。整个过程沉稳细致,俨然是行家品鉴。
“香气雅致,融和自然,非寻常香铺堆砌香料可比。质地清润不腻,渗透快,留香久而不闷。”孙嬷嬷放下瓷瓶,看向林薇,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小姐大才。此物若运作得当,价值不可限量。”
“嬷嬷过誉。”林薇请她坐下,亲自斟了杯清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困于此地,诸多不便。母亲说嬷嬷曾执掌江南大商户内务,见识广博,不知对眼下这‘小生意’,可有指点?”
孙嬷嬷坐定,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姐此物,胜在‘独’与‘精’。然有三虑:其一,材料来源单一,易受掣肘;其二,产量有限,难成气候;其三,”她顿了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只在几位夫人小范围内流传尚可,若名声再大,恐招人眼红,是非便来。”
句句说在点子上。林薇心中赞叹,面上不动声色:“依嬷嬷之见,该当如何?”
“开源,节流,筑墙。”孙嬷嬷言简意赅,“开源,需有稳定可靠的独家原料渠道,不能假手于可能泄密或抬价的药铺。节流,需优化制作流程,在保证品质下提升效率。筑墙……”她看了一眼院门,“小姐需有自己信得过的、能打理内外、应对琐事与突发状况的人。夫人让老奴来,便是此意。老奴虽不才,于理家、识人、与各府女眷周旋等杂务略知一二,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这就是明确表态投效了。林薇需要判断这份投效的诚意与价值。
“嬷嬷肯来助我,自是求之不得。”林薇微笑,“只是清霜院清苦,前途未卜,或许还有风险。嬷嬷为何愿蹚这浑水?”
孙嬷嬷叹了口气,神色坦然:“不瞒小姐。老奴前半生在大户人家,见过兴衰起落。主家败落,非经营不善,实乃树大招风,又无强硬靠山,终被鲸吞。老奴心灰,回乡养老。如今见小姐,有奇技,有胆识,更有一种……老奴说不清,但觉不同的气度。夫人信中说小姐处境艰难却志气不减,老奴想来,或许能跟着小姐,做点不一样的事,也不枉此生。至于风险,”她笑了笑,“老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老奴相信小姐,非池中之物。”
真诚,且有清晰的利益判断和风险认知。林薇心中基本认可。
“既如此,往后便有劳嬷嬷了。”林薇正色道,“眼下院中诸事,便请嬷嬷费心统筹。小翠单纯,李青在外,许多事需要嬷嬷这般经验丰富之人拿捏。”
她当下将目前的情况、产品、客户、资金来源、以及潜在的顾虑(如回春堂的试探、刘府妾室的打听)简要告知孙嬷嬷,并提出了自己想建立更隐秘原料渠道和初步“会员档案”的想法。
孙嬷嬷听得认真,不时问几个关键细节,很快便把握住了脉络。“小姐思虑周详。原料渠道,老奴在江南还有些旧关系,可以书信试探。京城这边,李青那孩子可靠,但不宜再频繁出入回春堂这等引人注意的地方。老奴知道南城有几个专做香料批发的老行商,门路广,嘴也严,可让李青换个身份去接触。至于各府女眷信息,”她微微颔首,“此事交给老奴。夫人后茶话会,老奴可随侍在侧,有些话,夫人不便问的,老奴或可旁敲侧击。”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林薇立刻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她当即将部分流动资金和原料采购清单交给孙嬷嬷,授权她与小翠、李青配合,全权负责生产后勤和客户关系维护。她自己则能更专注于产品研发、战略规划和……减肥大业。
孙嬷嬷雷厉风行,当便重新规划了院内的空间,将制作区域、晾晒区域、存储区域划分得更清晰,还制定了简单的轮值和记录制度。与小翠沟通后,也指出了她工作中几处可以提升效率的细节。
有了孙嬷嬷的加入,清霜院的运作立刻变得井井有条,效率提升了一个档次。
几天后的下午,林薇正在尝试用新到的西域橄榄油(孙嬷嬷渠道引入)做一款更滋润的“手部修护霜”,孙嬷嬷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
“小姐,李青从南城老行商那里得了消息,最近市面上,品质好的茉莉和玫瑰货,收购价涨了近一成,且货量收紧。另外,”她压低声音,“他隐约听说,好像有别的买家也在大量收这两样,出价颇高,但来历不明。”
林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原料市场出现异常波动,还有不明竞争者?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嬷嬷怎么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孙嬷嬷道,“我已让李青暂停大批量购入,改用多批次、小批量、混杂其他药材的方式零星收购,避免被人盯上。同时,老奴会加紧联系江南旧识,看能否从源头解决部分供应。只是……远水难解近渴。”
林薇点头:“谨慎为好。我们的产品,核心在配方和工艺,原料虽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可以开始试验用其他香气、功效类似的花卉或本草进行替代或复配,以备不时之需。”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现代的商业风险管理意识开始凸显。
就在林薇和孙嬷嬷商讨如何应对原料市场波动,并着手试验替代配方时,她们并不知道,一双眼睛已经悄悄盯上了清霜院。
苏姨娘的贴身丫鬟春杏,是个机灵又胆大的。她得了主子命令,这几便格外留意正院和清霜院的动静。正院那边口风紧,夫人身边都是老人儿,打听不出什么。她便把重点放在了位置偏僻、人手简单的清霜院。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围逡(qūn)巡(指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但清霜院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有固定仆役送水送饭,倒夜香,也有婆子偶尔路过。春杏买通了一个负责给各处送柴火的粗使小厮,让他留意清霜院丢出来的垃圾。
起初几,无非是些烂菜叶、果皮。但最近两天,小厮悄悄告诉她,清霜院的垃圾里,偶尔能看到一些不同颜色的花瓣碎末,还有熬过药渣似的痕迹,但又不是常见的药材味道,反而有股香气。而且,负责送饭的婆子嘀咕过一句,说大小姐院里好像总飘着淡淡的、挺好闻的香味,不像熏香。
春杏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再加上之前隐约听说夫人得了什么“稀罕香露”,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这一傍晚,她又躲在通往清霜院小径附近的假山后,恰好看见小翠提着一个小篮子,匆匆从角门方向回来,篮子上盖着布,但边缘露出一点新鲜的、品相极好的花瓣。小翠神色警惕,左右张望后才快步进了清霜院。
春杏心中一动,立刻转身回去禀报。
西跨院里,苏姨娘正等得不耐烦,见春杏回来,急问:“如何?”
春杏将自己所见和打听到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末了道:“姨娘,奴婢瞧着,大小姐关在院里,怕不是在老老实实思过,倒像是在偷偷摸摸制什么香膏香露!那些花瓣、药渣,还有香气,都是证据!说不定夫人用的好东西,就是大小姐偷偷弄出来孝敬的!”
苏姨娘眼睛一亮,随即涌上浓浓的嫉恨与怒火。好啊!原来源在这里!那个死丫头,关起来了还不安分,居然学会了这种讨好人的手段?还让柳氏那个贱人因此得了好处,甚至可能动摇老爷的心?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想起上次自己设计让林薇当众出丑,本打算趁机彻底毁了她,没想到这蠢货命大,只是关了起来。如今看来,关起来反而关出本事来了?这绝对不行!
“制香?谁知道她用的是不是正经东西!”苏姨娘冷笑,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万一用了什么不净、甚至有毒有害的玩意儿,做出东西来害人,岂不是要连累我们全府?我身为姨娘,协理内宅,岂能坐视不管!”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借口。既能狠狠整治那个碍眼的嫡女,断了柳氏可能的依仗,还能在老爷面前彰显自己“管家尽责,防患于未然”。
“去,叫上张婆子、李婆子,还有外院那两个力气大的,跟我走一趟!”苏姨娘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去“捉赃”的兴奋与狠厉,“我今就要去清霜院,好好‘查看查看’,咱们这位大小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女子尖利的嗓音。
“给我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这院子里整天神神秘秘,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苏姨娘的声音。
林薇与孙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于来了。
剧情预测: 得力将孙嬷嬷加入,团队初具雏形,运作效率大增。然而,原料市场突发异常波动,暗处似有不明竞争者。与此同时,后院一直虎视眈眈的苏姨娘,终于按捺不住,第一次将手伸向了清霜院。内部的危机,与外部的疑云,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