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斯年记得清楚,昨夜他潜入她闺房将她压在锦被之中时,她发间便是散着这股子幽香,那头青丝铺陈在枕上,而这簪子,当时就被搁在床头的案几上,摇摇欲坠。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那簪子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那不是一支簪子,而是那只小白兔的魂儿。
“这簪子,倒是别致。”宋斯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占有欲,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正好,我那院子里缺个物件儿摆弄。”
说完,也不等管家反应,他径直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抛进管家怀里,而后两指一夹,轻巧地将那簪子从管家手里抽走。
“二公子,这……这可是表小姐……”管家捧着银子,一脸错愕。
“怎么?嫌少?”宋斯年将那簪子凑近鼻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那残留在上面的、属于她的淡香,眼底的笑意瞬间变得浓稠,“这簪子我要了,至于这银子,嫌少你就自个儿下月从我的月例里扣,管住嘴,别让我那好大哥知道。”
说罢,他握紧了那尚带着余温的簪子,转身便走,月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步履轻快,瞧起来心情很好。
夜色渐浓,廊下的风灯摇曳,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将客院里的清冷驱散了几分。
陆清窈刚欲吩咐彩云备水沐浴,院门便又被人叩响了,这回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侯夫人身边的掌事大丫鬟碧荷。
碧荷身后跟着几个伶俐的小丫头,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堆叠着几套崭新的衣裳和成套的头面,那衣裳色泽鲜亮,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表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叨扰您。”碧荷满脸堆笑,指挥着小丫头将东西放下,这才福身行礼,语气里透着股子亲热劲儿,“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夫人说,表小姐您来府上也有些子了,虽说一直养着病,可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明恰逢都转运使李夫人举办赏花宴,遍邀北境名流,夫人想着带您一块儿去散散心,也好透透气。”
陆清窈闻言,心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那几套华贵的衣衫上。
这哪里是简单的散心?
前些子老夫人的寿宴,也将她引荐给了部分亲眷,如今侯夫人是要带着她参加都转运使夫人的赏花宴,这便是正儿八经地在北境权贵圈子里露脸,是要当众给她的身份过明路,告诉所有人,镇北侯府是护着她这个人的。
她知晓自己如今身如浮萍,父兄蒙冤,满门流放,除了这这一纸婚约和那未必靠得住的情分外一无所有,侯府大可以嫌弃她的的家世取消婚约,可世子爷没有,侯夫人亦没有。
陆清窈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微热,轻声道:“劳烦碧荷姐姐替我谢过夫人,清窈定不负夫人厚爱。”
“表小姐客气了,这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碧荷笑得更深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明的时辰,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彩云便迫不及待地扑到那堆衣裳跟前,“小姐!您瞧瞧这料子,这做工!还有这套红宝石的头面,侯夫人这是真的把您当亲闺女疼呢!”
彩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件天青色的流仙裙在陆清窈身上比划,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您是没瞧见今儿个赵家那两位的脸色,若是明儿个您穿上这一身往那一站,定能把那些个看人低的势利眼都给比下去!小姐您在京中时便是人人称颂的明月,如今哪怕到了这北境,那也是要大放异彩的!”
陆清窈看着彩云那兴奋得有些泛红的小脸,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了。什么明月不明月的,如今咱们寄人篱下,能安稳度已是万幸,我只盼着明规规矩矩的,莫要失了礼数成了侯府的拖累才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这一晚陆清窈睡得却格外安稳。
次清晨,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陆清窈换上了那身天青色的流仙裙,发间并未多加繁饰,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却衬得她肤若凝脂,气质清尘脱俗,宛若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
随着侯夫人的马车缓缓驶入都转运使府邸,那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息与热闹喧嚣便将人裹挟其中,园子里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断,各家的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正是热闹。
侯夫人牵着陆清窈的手,一路行来,不仅未曾冷落她,反而逢人便夸赞几句,态度亲昵得紧,让原本那些暗地里揣测着陆清窈的身份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收起了轻视之心,一个个挂上了客套的笑脸。
行至主位,一位身着紫金团花福字对襟袄、面容雍容华贵的妇人正被众人簇拥着说笑,正是今的主家——都转运使李夫人。
李夫人原本是挂着得体的笑意应酬,目光漫不经心望见侯夫人来了,身后还跟着姑娘,朝着身侧的心腹丫头使了个眼色,很快,亭子里围坐着妇人们尽数退下,只留下三人。
“李夫人安好。”侯夫人笑着上前,随即侧身将陆清窈拉到身前,“这是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陆家清窈,今儿个特意带她来给您瞧瞧。”
陆清窈垂眸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温婉动听:“清窈见过李夫人,愿夫人福寿安康。”
“斯言未来的世子妃?”李夫人面上划过一抹讶色,侧目看向陆清窈,“早前听你提过一嘴,我还当是玩笑话,竟是真的?”
她目光闲闲扫去,本是随意一瞥,却像被什么骤然攫住,手中的茶盏哐一声轻磕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也浑然未觉。
“你……”李夫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轻颤,“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