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林长生的表现得到了玄诚子的认可,为了辅助修行,开始教林长生炼丹术。
林长生蹲在丹房角落,面对那个比他年纪还大的旧丹炉。炉子由黑铁铸成,三条短腿稳稳地扎在地上,表面布满划痕和烟渍。他小心地添进几块柴,用火石点燃。火苗窜起,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玄诚子揣着手站在一旁,灰白眉毛下的眼睛半眯着。“长生啊,你没灵气,用不了灵火,但这寻常柴火熬汤,也有它的好处。”老头慢悠悠地说,“火候急不得,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是,师父。”林长生低头应着,目光始终停留在炉火上。他宁愿看火,也不愿与人对视。
药材一字排开放在旁边的草席上:枯的褐纹、带着泥土气的青岚叶、几段暗紫色的千藤木。玄诚子一一指过,“顺序不能乱,先放褐纹,等水开了再下青岚叶,千藤木要最后放。”
林长生仔细记下。他喜欢这种明确的步骤,比和人打交道简单多了。
“熬好了叫我。”玄诚子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出丹房,往院里的竹椅上一躺,不一会就传来均匀的鼾声。
丹房里只剩下林长生一人。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他按照顺序,先把褐纹放进去。褐色的茎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清水渐渐染上淡茶色。
接下来是等待。林长生蹲坐在炉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丹房很安静,只有火声和水声。他喜欢这份安静。
“无聊死了。”心里突然冒出个声音。
林长生手指微微收紧。是吴天。
“熬个汤跟老太婆绣花似的。”那声音带着惯有的嘲弄,“加点料呗,肯定更好玩。”
林长生不理会,专注地盯着水面。水滚了,他拿起青岚叶,按照师父说的分量,仔细撒进去。水色转为浅绿,带着青草的气息。
“切,真没劲。”吴天哼了一声,“你就不想试试看多加一点会怎样?”
林长生抿紧嘴唇。他不想,一点也不想。他只想安安稳稳熬完这锅汤,然后回自己屋里待着。可吴天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水再次沸腾时,他伸手去拿千藤木。本该放三小段,可就在他拿起药材时,手指不受控制地多捏了一段。
“你什么?”林长生在心里质问。
“手滑了。”吴天笑嘻嘻地回答。
四段千藤木落进锅里。水色顿时加深,从浅绿变成浓稠的墨绿色。林长生盯着那不对劲的颜色,心里一沉。完了。
“怕什么,又吃不死人。”吴天满不在乎。
林长生盯着那锅颜色诡异的汤,犹豫要不要倒掉重来。可药材是师父给的,分量不多。要是浪费了,还得去跟师父解释……想到要开口解释,他就头皮发麻。
他盯着锅,内心挣扎。最终,他决定继续熬下去。也许颜色会变回来呢?
又过了半个时辰,汤熬好了,颜色非但没有变浅,反而成了酱褐色,表面还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气味也从草香变成了略带刺鼻的味道。
林长生盛了一小碗,深色的汤液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他端详片刻,实在拿不定主意。
“拿去给老头看看呗。”吴天怂恿道,“说不定他就好这口呢。”
林长生吸了口气,端着碗走出丹房。玄诚子还在竹椅上打盹,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师父。”林长生小声叫道。
玄诚子没反应。
他稍微提高音量:“师父,汤熬好了。”
老头咂咂嘴,迷迷糊糊睁开眼:“嗯?熬好了?”他揉揉眼睛,看向林长生手中的碗,眉头微皱:“这颜色……是不是深了点?”
林长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是有点深,弟子也不清楚为什么。”
玄诚子撑起身,好奇地接过碗,凑近细看:“闻着也不对劲……我瞧瞧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摸了摸碗沿,指尖刚触到汤碗边缘,异变突生。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白烟从碗中冒出,瞬间笼罩了玄诚子的手。白烟散去后,原地只剩下一只土黄色的癞蛤蟆蹲在道袍上,汤碗打翻在地,褐色的汤汁渗进泥土里。蛤蟆鼓着眼睛,似乎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长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蛤蟆蹲在散落的道袍上,喉部一鼓一鼓。它试着跳了一下,却被道袍绊住,笨拙地摔了个跟头。
林长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跑。跑回屋里,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看着那只蛤蟆,蛤蟆也看着他,圆鼓鼓的眼睛里似乎有着与玄诚子相似的困惑。
完了,他真的把师父变成蛤蟆了。
他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幸好没人经过。心脏在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办?去找师兄帮忙?可怎么解释师父变成了一只蛤蟆?说是自己熬汤的后果?他几乎能想象到师兄们震惊的表情和接连不断的质问。
要不……先藏起来?等药效自己过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在他脑中扎。对,先养起来,等师父变回来。这样就不用面对其他人的目光了。
他小心地蹲下身,伸出手,又犹豫地缩回。蛤蟆皮肤上的疙瘩让他有点发怵。
“师父?”他试探着低声叫道。
蛤蟆“咕”了一声。
看来真是师父。林长生硬着头皮,用极轻的动作捧起蛤蟆。蛤蟆的皮肤湿凉,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它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着。
林长生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找了个闲置的陶罐,清洗净,铺上柔软的旧布,小心翼翼地把蛤蟆师父放进去。蛤蟆在罐底蹲好,似乎认命了。
“师父,您先委屈一下。”林长生对着罐子小声说,“等药效过了,您应该就能变回来了。”
蛤蟆又“咕”了一声。
他把陶罐放在窗边的桌上,那里通风又好避开直射阳光。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坐在床沿,盯着罐子里的蛤蟆。师父需不需要吃东西?喝不喝水?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大师兄来送晚饭了。林长生心头一紧,赶紧起身挡在陶罐前。
“小师弟,师父在你这儿吗?”大师兄推门进来,放下食盒,“我刚才去他房里没找到人。”
林长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师父说……他要闭关静修几,不让打扰。”
“哦?这么突然?”大师兄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那你这几天自己按时吃饭,修炼别落下。”
“是,师兄。”林长生暗暗松口气。
大师兄离开后,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素菜和米饭。他盛了一小碗饭,掰碎些米粒,放进蛤蟆罐子里。
“师父,您吃点东西吧。”
蛤蟆师父瞥了眼饭粒,扭开头,毫无兴趣。
林长生有些犯愁。师父变成蛤蟆了,还能吃米饭吗?他想起池塘边的蛤蟆好像吃虫子……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去抓虫子?他做不到。
“也许不饿吧。”他自言自语,只好先自己吃饭。饭菜味道如常,但他食不知味,时不时瞟向窗台上的陶罐。蛤蟆师父蹲在罐子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夜里,林长生睡得不安稳,几次醒来查看罐子。蛤蟆一直安静地待着,直到凌晨才叫了几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长生吓得坐起来,生怕引来旁人注意。好在没人过来查看。
第二天一早,林长生先去丹房把狼藉收拾净,然后去书房翻找典籍,想找出解药之法。他把蛤蟆师父放在肩头——蛤蟆用黏糊糊的脚扒住他的衣服,居然坐得很稳。
古籍浩如烟海,他翻了好几卷,终于在一本破旧的《丹术异闻录》中找到类似记载:“某丹方若君臣佐使配伍失当,火候过炽,或可引发短暂变形之术。”
“短暂是多久?”林长生对着书页喃喃自语。书上没写具体时间,只说是“短暂”。
肩上的蛤蟆“咕”了一声,仿佛在回应。
第三天清晨,林长生被一阵熟悉的咳嗽声惊醒。他猛地坐起,看见玄诚子师父好端端地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整理有些皱巴巴的道袍。老头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但确实是个人形了。
陶罐空空如也,旧布上还留有些许水渍。
“师、师父!”林长生赶紧下床,紧张地站好。
玄诚子捋了捋胡子,眉头微皱:“长生啊,你那汤……”
林长生心提到嗓子眼,等待责罚。
“药材放多了,火候也过了。”玄诚子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过,能把我变蛤蟆,也算……有点创意。把药方给我看看”老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今天重新熬,我看着。”
林长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师父没生气,也没追问他是怎么度过这三天的。
“是,师父。药方是……”他连忙应道,心里盘算着这次一定要严格按步骤来,绝不让吴天再有可乘之机。
林长生跟着玄诚子走出房门时,偷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