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李满仓又去了暖泉那边。还是一个人,还是站了很久。
窑建起来之后,点火那天,又出事了。
那天村部都去了,还请了人放鞭炮,热热闹闹的。火点起来,窑工往里添煤,眼看着温度上来了,一切正常。可烧到一半,窑里头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炸了。李满仓赶紧让人停火,等窑凉了,派人进去看。
进去的人出来说,窑壁上裂了一道口子,从顶到底,有胳膊那么粗。裂缝的位置,正好是埋骨头那块地儿的方向。
李满仓沉着脸,说:把裂缝糊上,接着烧。
糊是糊上了,可再烧的时候,那裂缝又从别的地方裂开了。后来换了几个师傅来看,都说这窑地基有问题,底下可能有泉眼,热胀冷缩,压不住。
李满仓不信邪,让人把裂缝糊了又糊,烧了又烧。折腾了一个多月,总算烧出一窑砖来。
砖出来一看,颜色不对。
正经的青砖应该是青灰色的,可这批砖发红。不是那种正常的红砖的红,是发暗的、发紫的,像血了的颜色。
那批砖没人敢要。
后来垫了村后的那条路。下雨天一踩,吧唧吧唧响。那声音也怪,不是普通砖踩在泥里那种闷响,是带点脆的、带点空响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头,底下是空的。
四
第一批死在窑里的人,是老陈头。
老陈头那年六十二,是窑上的师傅。他年轻时在外头烧过砖,懂技术,村里专门把他请回来的。他一个人住,老婆早死了,儿子在外地,几年不回来一趟。他在村里没亲戚,跟谁也不亲近,就知道闷头活。
出事那天是个秋天,跟后来老歪他们出事差不多的时节。
那天傍晚,窑温该降了,老陈头进去看火。平时都是两个人进去,偏那天另一个窑工家里有事,先走了。老陈头说:没事,我一个人就行。
他进去之后,外面的人等啊等,等了半天不见出来。喊他,没人应。窑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说,进去找找吧。可没人敢进。
后来李满仓来了,拿着手电筒进去了。
他进去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老陈头了。
老陈头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像睡着了。李满仓走过去,推了他一下,老陈头歪倒在地,脸冲着上面,眼睛睁着,嘴也张着。
李满仓后来跟人说,老陈头那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笑。嘴角往上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赶紧把老陈头抱出来。出来一看,人已经硬了。
法医来看,说死因是窒息。窑里缺氧,加上年纪大了,心脑血管有问题。
可老陈头的儿子回来办丧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爹这辈子最怕黑。小时候家里穷,晚上点不起灯,他爹宁愿在外头冻着也不进屋,就因为屋里黑。后来长大了好点,可晚上睡觉从来不灭灯。
一个怕黑的人,一个人在漆黑的窑里,是怎么待住的?
这话没人接。
老陈头埋在后山。埋他的时候,李满仓站在边上,脸绷得很紧。有人看见他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五
第二个人,是三年之后。
那人姓赵,叫赵德柱,那年三十七,也是窑上的。他话多,爱热闹,着活嘴里也不闲着,不是哼小曲就是跟人瞎聊。他跟老陈头不一样,老陈头闷,他闹,俩人正好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