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夏天,下午两三点,太阳正毒。赵德柱跟几个人在窑上活,着着他说热,进去凉快凉快。别人说里头闷,凉快啥?他笑嘻嘻地说:里头阴凉,比外头舒服。说完就往里走。
别人也没当回事。
等到该收工的时候,不见他出来。喊他,没人应。进去找,找着了。
跟老陈头一模一样。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脸上带着笑。
这回李满仓没进去。他站在窑口外头,看着别人把赵德柱抬出来。抬出来之后,他蹲在赵德柱旁边看了很久,看那张笑脸。看着看着,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点了烟。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暖泉那边。
有人看见了,问他去啥,他说:睡不着,走走。
后来有人说,其实李满仓那几年,心里头一直有事。他从来不提暖泉的事,也从来不提那几个死人。可他隔一阵子就去那边站站,一站就是半天。
问他看什么,他说什么也不看。
问他想什么,他说什么也不想。
可他那张脸,站那儿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六
第三个人,是八九年冬天。
那人姓周,叫周德明,那年四十整。他不是窑上的,是村里种地的。那天他去砖窑啥?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去借东西,有人说是路过进去看看。反正后来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了。
他是被人发现的。
发现他的人,就是张有。
那年张有三十出头,在窑上活。那天他进去拿工具,往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周德明了。
周德明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脸上带着笑。
张有后来跟人说,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他说周德明那个笑,跟他活着时候的笑不一样。周德明这人爱笑,见谁都笑,可那是人笑。那天他看见的笑,不是人笑,是别的东西在笑,借着他的脸笑。
张有跑出来喊人,等人进去把周德明抬出来。又是窒息。
这回李满仓不在。他那天去镇上开会了,回来听说这事,脸一下子白了。他问张有:你在哪儿发现的?
张有说:里头,最深的那个窑室旁边。
李满仓没说话,扭头就往窑里走。别人拦他,他一把推开。他进去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看见什么了。
后来有人问他在里头看见啥了,他说什么也没看见。可他那几天不对劲,老一个人发呆,吃饭也吃不下,喝酒也喝不多。
那时候砖窑已经不怎么烧了。砖卖不出去,煤也贵,村里赔了不少钱。加上这几年出的事,人心惶惶,没人愿意去窑上活。李满仓撑了几年,最后还是关了。
关窑那天,他又去了暖泉那边一趟。有人远远看见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后来他蹲下去了,蹲在那儿,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等他回来,有人问他:你跟谁说话呢?
他说:没谁。
那人说:我明明看见你蹲在那儿说话。
李满仓看了他一眼,说:你看错了。
七
砖窑关了之后,那地方彻底荒了。
头几年还有人去,捡点碎砖什么的。后来去的人越来越少,一来是碎砖捡完了,二来是那地方邪乎,老有人听见里头有动静。大白天从那儿路过,也能听见里头像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