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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过山谷,卷起满地枯叶,飒飒作响。

陈加减与鬼手李相隔三丈而立。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枯黄的草地上交错,像两柄出鞘的刀。

“小子,你用什么兵器?”鬼手李问。他已褪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紧身黑衣,双手拢在袖中,看不出藏了什么。

陈加减举起雕刀。刀长七寸,刃宽一指,是最普通的刻木刀,刀柄被摩挲得油亮,刀刃雪亮,映着秋阳,泛着冷光。

“就这个?”鬼手李挑眉。

“就这个。”陈加减道。他握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握剑的架势,倒像握着一支笔,随时准备在木头上刻下什么。

老黄在后面低声道:“这小子疯了……”

燕七娘却按住他肩膀,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她看见陈加减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山里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鬼手李笑了:“好,有胆色。我让你三招。”

“不用。”陈加减道,“既是赌局,就公平对决。你出招吧。”

鬼手李不再言语。他缓缓抬起右手,袖中寒光一闪,三枚银针已扣在指间。针细如牛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陈加减看见了——他看见了鬼手李手腕的微动,看见了肌肉的绷紧,看见了银针射出前的刹那,空气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那是轨迹。是脉络。

第一枚银针射出,无声无息,直取陈加减咽喉!

陈加减没动。他甚至没看那枚针,只是盯着鬼手李的手腕。在银针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侧身,抬手,雕刀在空中划了个弧。

“叮”的一声轻响,银针被刀背磕飞,钉在身后树上,针尾犹自颤动。

鬼手李眼神一凝。他这一针,名为“鬼影”,快如闪电,从未有人能看清轨迹。但这少年,似乎本不用看,他只是知道针会从何处来。

第二针、第三针齐发,一左一右,封死陈加减退路。

陈加减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竟是从两针的缝隙中穿过,雕刀斜斜一撩,不是斩,是挑——像挑开木头上的木屑,轻盈,精准。

“叮叮”两声,银针落地。

鬼手李脸色终于变了。他双手齐出,袖中银针如暴雨般倾泻!一枚、两枚、三枚……整整九枚银针,分取陈加减周身九处大。这是他的成名绝技“鬼雨”,曾有一人挡下七针,但也仅此而已。

银针破空,在阳光下划出九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陈加减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敢看,是不用看。针的轨迹,鬼手李手腕的颤动,肌肉的收缩,呼吸的节奏——这一切在他脑海中汇成一张网,一张脉络分明的网。他“看见”了每一枚针的来路,也“看见”了它们之间的空隙。

那是木头的纹理,是璇玑文的笔划,是这世间一切有序之物的规律。

他动了。

不是躲,是迎。雕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在身前划出一个圆。那圆不大,却恰到好处地笼罩了九枚银针的所有来路。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九声脆响,连成一串,像急雨打瓦。九枚银针全部被磕飞,散落一地,在枯草中泛着细碎的光。

陈加减睁开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刀的手,虎口崩裂,渗出血来。

鬼手李站在原地,袖中已空。他盯着陈加减,看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

“我输了。”

三字出口,山谷中一片死寂。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鬼手李,三十年前便已成名的高手,竟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为何?”陈加减问。他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因为你看清了。”鬼手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你看清了我的出手,看清了银针的轨迹。这世上能看清我出手的,不超过五人。能全部挡下的,不超过三人。而你,是唯一一个不用内力,只凭眼力、手法就做到的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告诉我,你是如何看清的?”

陈加减擦去额头的汗,将雕刀收回腰间:“我爹说,木头有纹理,顺着纹理刻,就不会雕坏。武功,也有纹理。你的出手,你的呼吸,你肌肉的颤动,都是纹理。我只是顺着纹理,找到了空隙。”

鬼手李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间飞鸟。

“好一个顺着纹理!好一个木匠的儿子!”他笑出了眼泪。

陈加减沉默。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父亲雕木头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那些夜晚,父亲在油灯下画出的古怪图案。

鬼手李止住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挥了挥手,身后黑衣人齐刷刷收刀。

“我鬼手李说话算话。你赢了,玉佩我不要了,人也可以走。”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陈加减一眼,“但小子,记住我的话。墨家天工谱,不是你该碰的东西。那里面藏的秘密,足以让天下大乱。你父亲隐姓埋名十几年,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你若真为他好,就别再查下去。”

陈加减握紧口的玉佩,那半块温润的玉,此刻却烫得像块火炭。

“我爹的伤,和这有关么?”

鬼手李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坐骑。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陈加减最后一眼,道:“你父亲陈墨,是墨家机巧堂最后一位堂主。十五年前,机巧堂内乱,堂中至宝天工谱一分为三,你父亲带着其中一份,不知所踪。这些年,无数人在找他。辽人,朝廷,江湖……谁都想得到天工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爹的伤,只是个开始。若让人知道你是他儿子,你,还有你在乎的人,都将永无宁。”

马蹄声起,鬼手李带着黑衣人消失在谷口。山谷中,只剩陈加减四人,和满地枯叶、散落的银针。

良久,林文渊才开口,声音发:“陈、陈兄弟,你爹他……”

“我不知道。”陈加减打断他,转身看向燕七娘和老黄,“今之事,还请三位保密。我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燕七娘点头:“放心。公主那边,我只会说鬼手李退走了,不会提墨家的事。”

老黄也道:“我这条命是公主救的,公主不问,我绝不多嘴。”

陈加减拱手:“多谢。”

四人收拾行装,准备下山。陈加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洞入口。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鬼手李的话在耳边回响。天工谱,墨家,三十年内乱,父亲的身份……这一切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陈兄弟。”林文渊追上他,低声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先生请说。”

“你父亲的事,我略知一二。”林文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在雄州衙门,看过一些旧档。十五年前,汴京确实发生过一桩大案。墨家机巧堂,因牵涉进皇子夺嫡,被先帝下旨查抄。堂中三十七人,或死或逃,无一幸免。但卷宗里有一处疑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机巧堂覆灭前夜,有人看见宫中禁卫副统领杨延,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秘密出入机巧堂。第二,机巧堂就起火了。而杨延,也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陈加减心头一震:“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文渊摇头,“但若你父亲真是机巧堂堂主,那他手中的天工谱,恐怕不仅仅是一件宝物。它或许还藏着当年的真相,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真相。”

陈加减沉默。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乌鸦的啼叫,凄厉悠长。

真相。他忽然想起父亲昏迷前,嘴唇嚅动的样子。父亲想说什么?是想告诉他身世,还是想警告他远离这场旋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在山道上捡起那块银子,砸向刘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下山路上,无人说话。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老黄背着,走得很慢;燕七娘握着刀柄,警惕地观察四周;林文渊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什么。

陈加减走在最后,手指摩挲着怀中的玉佩。玉质温润,但此刻握在手中,却觉得冰冷刺骨。

父亲,你究竟是谁?你守着的,又是什么秘密?

山谷出口在望。阳光从山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加减抬头,眯起眼。阳光刺眼,但他没有躲。

就像父亲说的,山里的风是烈的,但也是净的。他要走出去,走到有风的地方,看清这一切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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