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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开雄州,陈加减没有回汴京,而是持着令牌,直奔藏剑谷。

老黄和燕七娘护送他到谷口,便告辞离去。临别前,燕七娘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碎银。

“公主让我转告你,慈安堂那边不用担心,御医已到,你父亲伤势稳定。”燕七娘看着他,眼神复杂,“藏剑谷非比寻常,谷主谢长风脾气古怪,你……好自为之。”

陈加减点头,拱手道:“多谢燕姑娘一路照应。”

燕七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与老黄绝尘而去。

陈加减站在谷口,望向藏剑谷。

谷如其名,两山夹峙,如剑指天。谷中雾气氤氲,看不清深处景象。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入,石阶上生着厚厚的青苔,显然人迹罕至。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藏剑于谷。

字是剑刻的,一笔一划,锋芒内敛,但细看之下,隐隐有剑气透出。陈加减伸手摸了摸,石质坚硬,刻痕深达寸许,不知要何等功力,才能以剑为笔,在石上刻出这般字迹。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青石小径。

雾气很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石阶湿滑,陈加减走得很慢。越往深处,雾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夹杂着一丝……铁锈味。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散尽,露出一片山谷。谷中遍植翠竹,竹影婆娑,一条清溪穿谷而过,水声淙淙。溪边有几间竹屋,屋前有片空地,一个灰衣老者正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脚上是双草鞋。他坐在那里,像块石头,与山谷融为一体,若不是陈加减眼尖,几乎要错过。

陈加减上前,躬身行礼:“晚辈陈加减,奉永宁公主之命,前来拜见谢谷主。”

老者睁开眼。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很黑,深不见底,看人时,像两柄剑,直刺人心。

“令牌。”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陈加减取出令牌,双手奉上。老者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扔了回来。

“公主的面子,我给了。但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加减一怔:“请谷主明示。”

谢长风站起身。他身形很高,但很瘦,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他走到空地中央,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竹枝。

“接我三招。接得住,留下。接不住,滚。”

话音未落,竹枝已至!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那竹枝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刺来,像孩童嬉戏。但陈加减瞳孔骤缩——他看见了,看见竹枝刺来的轨迹,看见空气被撕裂的微痕,看见谢长风手腕的抖动,看见竹枝尖端那一点寒芒。

那是剑气。以竹为剑,凝气成锋。

陈加减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竹枝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但他还没站稳,第二招已至。谢长风手腕一翻,竹枝由刺变削,横扫他腰间。这一扫,看似缓慢,却封死了陈加减所有退路。

陈加减急退,但竹枝如影随形,始终距他腰腹三寸。他退一步,竹枝进一寸;他退一尺,竹枝进一尺。无论他如何变换身形,那点寒芒始终不离要害。

三丈之外,是山壁。退无可退。

陈加减咬牙,拔刀。不是雕刀,是燕七娘留给他的短刀。刀出鞘,迎向竹枝。

“叮”的一声轻响,短刀斩在竹枝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陈加减虎口剧震,短刀险些脱手。而竹枝只是微微一颤,去势不减,点向陈加减口。

第三招。

陈加减已无处可避。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教他雕木时的场景——那块木头纹理杂乱,无从下手。父亲说:“加减,木头的纹理是死的,但你的手是活的。纹理乱,你就顺着它乱,乱中求序。”

纹理乱,乱中求序。

陈加减忽然动了。他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向竹枝。但在即将撞上的刹那,他身子一扭,像一尾游鱼,贴着竹枝滑过。竹枝擦着他肋下刺过,在他衣衫上划出一道口子,但未伤及皮肉。

而他的短刀,距离谢长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虽然只是一瞬,谢长风只需手腕一抖,竹枝就能洞穿他的咽喉。但这一瞬,他做到了——在不可能中,找到了可能。

谢长风收回了竹枝。他看着陈加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

“你用的不是剑法。”

“是刀法。”

“也不是刀法。”谢长风摇头,“是雕木头的法子。”

陈加减收刀,躬身:“晚辈确实不会武功,只会雕木头。”

谢长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他那张古板的脸生动起来。

“雕木头……好,好一个雕木头。”他将竹枝随手一扔,竹枝入土中,入地三尺,“你留下吧。但藏剑谷的规矩,你得守。”

“什么规矩?”

“谷中三年,不得出谷。三年后,能接下我十招,便可出师。接不下,就老死谷中。”

陈加减沉默。三年,父亲能等三年么?汴京城中,公主那里,又能等三年么?

“怎么,不敢?”谢长风挑眉。

陈加减抬起头,眼中映着谷中天光,清澈而坚定。

“我留。但我有个条件。”

“说。”

“每一个月,我要知道父亲的消息。若他醒来,我要见他一面。”

谢长风沉吟片刻,点头:“可。公主那边,我会传信。”

陈加减松了口气,再次躬身:“多谢谷主。”

谢长风摆摆手,指着溪边一间竹屋:“那是你的住处。每卯时起床,挑水、劈柴、做饭。辰时到午时,跟我学剑。午后自行练剑。酉时,来我这里,我考你功课。”

“学剑……”陈加减迟疑,“谷主,我没有剑。”

“剑在心中,不在手中。”谢长风淡淡道,“你方才接我三招,用的也不是剑。在你能握剑之前,先学会‘不握剑’。”

陈加减似懂非懂,但没多问,只是点头。

当夜,陈加减躺在竹屋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竹屋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潺潺溪水,窗内是如豆油灯。

他想起父亲,想起陈家村,想起汴京城的公主,想起雄州矿洞里的赵参军,想起鬼手李的话。这一切像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陈加减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灯光细看。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齿轮纹样精致繁复。他想起鬼手李的话——天工谱,墨家,十五前年内乱。父亲是墨家机巧堂堂主,那母亲呢?母亲是谁?为何从未听父亲提起?

还有公主。公主为何要帮他?真的只是惜才,还是另有所图?

陈加减闭上眼。这些问题像一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化不掉。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溪水。

陈加减警觉地坐起,握紧枕边的短刀。但等了许久,再无动静。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

月光如银,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溪对岸,谢长风负手而立,仰头望月。灰衣白发,在月光下,像一尊石像。

“睡不着?”谢长风没回头,声音隔着溪水传来,有些飘渺。

陈加减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应道:“是。”

“在想你父亲的事?”

陈加减沉默。

“世间事,多想无益。”谢长风缓缓道,“你既入藏剑谷,就当放下前尘。剑道至纯,心有杂念,便练不出好剑。”

“谷主,剑是什么?”

谢长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古板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柔和。

“剑是人器,也是活人法。”他淡淡道,“三十年前,我以为剑是天下最快的兵刃,所以苦练快剑,终成天下第一。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把剑当成了剑。”谢长风看着陈加减,眼中倒映着月光,“剑是剑,刀是刀,棍是棍,但到了极致,都是‘道’。你雕木头,是道;我练剑,也是道。道有万千,殊途同归。”

陈加减怔怔听着。这些话,父亲从未说过。父亲只说,顺着纹理刻,就不会雕坏。

“你接我三招,用的是雕木头的法子。很好。”谢长风道,“从明起,你不要学剑招,学剑理。剑理通了,什么都是剑。剑理不通,给你天下第一的剑法,也是废铁。”

他顿了顿,又道:“你父亲的事,我略有耳闻。墨家机巧堂,百年前名动天下,机关术巧夺天工。但成也机关,败也机关。机关术可造福苍生,也可祸乱天下。你父亲隐姓埋名,是不想机关术落入野心家手中。你既是他儿子,当明白他的苦心。”

陈加减心头一震:“谷主认识我父亲?”

“有过一面之缘。”谢长风望向远山,目光悠远,“那时他还年轻,来藏剑谷求剑。我问他,墨家以非攻为念,为何要求人之剑?他说,剑可人,也可护人。他求剑,不是为了人,是为了护住他想护的东西。”

“他护住了么?”

谢长风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离开藏剑谷时,带走了我铸的一把剑。那把剑,叫‘守拙’。”

守拙。陈加减默念这个名字。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把剑,家中也从未见过。

“好了,夜深了,睡吧。”谢长风转身,身影没入竹林,声音远远传来,“明卯时,不要迟到。”

陈加减站在窗边,望着谢长风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水波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哼的一首小调,调子很简单,词也简单:“山中岁月长,木屑纷纷扬。雕个鸟儿天上飞,雕个鱼儿水中游……”

那时他不解,问父亲,为何总雕鸟儿鱼儿。父亲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因为鸟儿鱼儿自由啊,想飞就飞,想游就游。”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雕的不是鸟儿鱼儿,是自由。是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江湖,是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陈加减握紧玉佩,玉质温润,像父亲掌心的温度。

爹,你等我。等我学会握剑,等我走出这座山谷,等我找到真相,等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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