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在雨里走了很久。
从锐途车间到铂悦府,平时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他今天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暴雨浇透了全身,衣服黏在身上,皮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回来。
明明可以打车。明明可以去周明远那儿凑合一晚。明明员工宿舍也有床位。
但他还是走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保温盒。也许是因为兜里那张糊了的照片。也许只是因为,这里是他能回的唯一一个地方。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雨小了一些。
江叙白站在铂悦府楼下,抬头看。二十三楼的窗户黑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机油,手上还有没透的血迹。这个样子进电梯,碰到邻居不好看。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进去。
电梯里空无一人。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左边脸颊还隐约能看见指印。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掏出钥匙,尽量轻地打开门。
屋里很黑,只有客厅的落地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他站在玄关,没敢开灯,怕吵醒她。
脱掉湿透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脱下外套,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滩。
他轻手轻脚往厨房走。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还没睡?
江叙白站在原地,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也没开。
江叙白借着窗外的光,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那是他昨天下午带走的那个。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
这个保温盒不是被他扔在车间休息室的垃圾桶里了吗?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盒看了看。没错,是他的,底部还贴着他写的小标签“养胃粥”。
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倒掉粥之后,他把保温盒顺手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忘了带走。可能是有人看见了,给他送回来的。
谁送的?
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他把保温盒放下,开始收拾厨房。
料理台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垃圾桶里有一些零食包装袋,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苏清颜的字迹:“知许,明天一起吃饭。”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开始熬粥。
小米,红枣,水,一样一样放进去。开小火,慢慢熬。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渐渐有了粥香。
江叙白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想起昨晚她打他的那一巴掌。脸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不生气了——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生气也没用。
粥熬好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他把粥盛出来,装进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摆上勺子和一张纸巾。
然后他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还关着。
他转身,轻轻走进次卧。
次卧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
当初领证的时候,苏清颜说:“你住次卧,没事别来主卧。”他就住了次卧。一年了,主卧的门他从来没进去过。
他坐在床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身上还有没透的地方,他用毛巾擦了擦,换上一件净的白T恤和旧运动裤。
躺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
右手的血泡破了之后又被雨水泡过,现在又红又肿。左脸还在发烫。腰和背也因为连着熬了三天三夜,酸得像要散架。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刚眯着,隔壁传来声音。
是手机铃声。
然后是她接电话的声音。
“……喂?知许?”
江叙白的眼睛睁开了。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隔着一堵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睡不着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和他平时听到的那个尖锐的、不耐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今天吓到了吧?那个粗人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
粗人。
江叙白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就是那种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车的事你也别担心,明天我找人弄好,保证没问题。”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知道。我也……好,晚安。”
电话挂断了。
隔壁安静下来。
江叙白还盯着天花板。
窗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天快亮了。他能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眨了眨眼睛。
那道裂纹还在。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是他刚来锐途那年穿的,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机油洗不掉的痕迹。师父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笑着说:“叙白啊,你这工作服该换了,穿出去别人以为咱们锐途穷得发不起工装。”
他说:“没事,还能穿。”
师父就笑。
现在师父不在了。
江叙白闭上眼睛。
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打他的那一巴掌,一会儿是她说“那个粗人”的语气,一会儿是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叙白,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但她心不坏。你多担待。”
他多担待了。
他担待了一整年。
可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他想起今天凌晨,他站在车间里,端着那个保温盒,想着她喝粥的样子。他想起他熬了三天三夜,把那辆帕加尼调得比新车还顺。他想起她走进车间,二话不说就甩了他一巴掌。
他想起温知许站在她身后,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被骂、被打、被羞辱的时候,温知许都是那个表情。
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那是得意的笑。是胜利者的笑。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的笑。
可他没法说。
说了她也不信。
江叙白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头发还没,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叙白躺在那儿,一夜没睡。
他的眼睛涩得发疼,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就是睡不着。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周明远发的消息:
“叙白,今天有空吗?来店里一趟,有个活儿想请你帮忙看看。”
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下午过去。”
放下手机,他坐起来。
头有点晕,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了稳,站起来。
走出次卧,客厅里已经亮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个保温盒上。
保温盒旁边,那张纸巾还在原位。
没人动过。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保温盒——温的。她还没起床,没看见这粥。
他把保温盒的盖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小米粥熬得软烂,红枣沉在底下,冒着热气。
他盖上盖子,转身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关着。
他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换鞋,出门。
门轻轻关上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苏清颜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她走到餐桌前,看见那个保温盒,愣了一下。
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粥。
然后她盖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保温盒被留在餐桌上,没人动。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又是一个晴天。
江叙白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的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下头,往公交站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师傅,昨晚的粥,我帮你拿回来了。别倒,浪费。—一个不想看你糟践自己的人”
江叙白看着这条短信,愣住。
原来是他。
那个帮他拿回保温盒的人,是谁?
他回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短信删了,继续往公交站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瘦瘦的,孤零零的。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他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
“昨天那个电影看了吗?好甜啊!”
“看了看了!男主太暖了,每天给女主送早餐,呜呜呜好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江叙白听着,没什么表情。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辆帕加尼。想起了今天凌晨她打电话时温柔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那条短信。
“别倒,浪费。”
他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车窗,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