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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叙白在雨里走了很久。

从锐途车间到铂悦府,平时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他今天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暴雨浇透了全身,衣服黏在身上,皮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回来。

明明可以打车。明明可以去周明远那儿凑合一晚。明明员工宿舍也有床位。

但他还是走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保温盒。也许是因为兜里那张糊了的照片。也许只是因为,这里是他能回的唯一一个地方。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雨小了一些。

江叙白站在铂悦府楼下,抬头看。二十三楼的窗户黑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机油,手上还有没透的血迹。这个样子进电梯,碰到邻居不好看。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进去。

电梯里空无一人。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左边脸颊还隐约能看见指印。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掏出钥匙,尽量轻地打开门。

屋里很黑,只有客厅的落地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他站在玄关,没敢开灯,怕吵醒她。

脱掉湿透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脱下外套,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滩。

他轻手轻脚往厨房走。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还没睡?

江叙白站在原地,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也没开。

江叙白借着窗外的光,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那是他昨天下午带走的那个。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

这个保温盒不是被他扔在车间休息室的垃圾桶里了吗?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盒看了看。没错,是他的,底部还贴着他写的小标签“养胃粥”。

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倒掉粥之后,他把保温盒顺手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忘了带走。可能是有人看见了,给他送回来的。

谁送的?

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他把保温盒放下,开始收拾厨房。

料理台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垃圾桶里有一些零食包装袋,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苏清颜的字迹:“知许,明天一起吃饭。”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开始熬粥。

小米,红枣,水,一样一样放进去。开小火,慢慢熬。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渐渐有了粥香。

江叙白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想起昨晚她打他的那一巴掌。脸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不生气了——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生气也没用。

粥熬好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他把粥盛出来,装进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摆上勺子和一张纸巾。

然后他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门还关着。

他转身,轻轻走进次卧。

次卧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

当初领证的时候,苏清颜说:“你住次卧,没事别来主卧。”他就住了次卧。一年了,主卧的门他从来没进去过。

他坐在床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身上还有没透的地方,他用毛巾擦了擦,换上一件净的白T恤和旧运动裤。

躺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

右手的血泡破了之后又被雨水泡过,现在又红又肿。左脸还在发烫。腰和背也因为连着熬了三天三夜,酸得像要散架。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刚眯着,隔壁传来声音。

是手机铃声。

然后是她接电话的声音。

“……喂?知许?”

江叙白的眼睛睁开了。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隔着一堵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睡不着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和他平时听到的那个尖锐的、不耐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今天吓到了吧?那个粗人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

粗人。

江叙白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就是那种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车的事你也别担心,明天我找人弄好,保证没问题。”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知道。我也……好,晚安。”

电话挂断了。

隔壁安静下来。

江叙白还盯着天花板。

窗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天快亮了。他能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眨了眨眼睛。

那道裂纹还在。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件旧工作服,是他刚来锐途那年穿的,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机油洗不掉的痕迹。师父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笑着说:“叙白啊,你这工作服该换了,穿出去别人以为咱们锐途穷得发不起工装。”

他说:“没事,还能穿。”

师父就笑。

现在师父不在了。

江叙白闭上眼睛。

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打他的那一巴掌,一会儿是她说“那个粗人”的语气,一会儿是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叙白,清颜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但她心不坏。你多担待。”

他多担待了。

他担待了一整年。

可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他想起今天凌晨,他站在车间里,端着那个保温盒,想着她喝粥的样子。他想起他熬了三天三夜,把那辆帕加尼调得比新车还顺。他想起她走进车间,二话不说就甩了他一巴掌。

他想起温知许站在她身后,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被骂、被打、被羞辱的时候,温知许都是那个表情。

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那是得意的笑。是胜利者的笑。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的笑。

可他没法说。

说了她也不信。

江叙白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头发还没,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叙白躺在那儿,一夜没睡。

他的眼睛涩得发疼,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就是睡不着。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周明远发的消息:

“叙白,今天有空吗?来店里一趟,有个活儿想请你帮忙看看。”

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下午过去。”

放下手机,他坐起来。

头有点晕,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了稳,站起来。

走出次卧,客厅里已经亮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个保温盒上。

保温盒旁边,那张纸巾还在原位。

没人动过。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保温盒——温的。她还没起床,没看见这粥。

他把保温盒的盖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小米粥熬得软烂,红枣沉在底下,冒着热气。

他盖上盖子,转身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关着。

他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换鞋,出门。

门轻轻关上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苏清颜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她走到餐桌前,看见那个保温盒,愣了一下。

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粥。

然后她盖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保温盒被留在餐桌上,没人动。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又是一个晴天。

江叙白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的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下头,往公交站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师傅,昨晚的粥,我帮你拿回来了。别倒,浪费。—一个不想看你糟践自己的人”

江叙白看着这条短信,愣住。

原来是他。

那个帮他拿回保温盒的人,是谁?

他回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短信删了,继续往公交站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瘦瘦的,孤零零的。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他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

“昨天那个电影看了吗?好甜啊!”

“看了看了!男主太暖了,每天给女主送早餐,呜呜呜好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江叙白听着,没什么表情。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辆帕加尼。想起了今天凌晨她打电话时温柔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那条短信。

“别倒,浪费。”

他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车窗,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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