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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叙白准时出现在锐途车间。

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在公交车上眯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头还是昏沉沉的。右手的血泡昨晚自己挑破了,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现在一碰就疼。

但他还是来了。

不能请假。请一天假,苏清颜会说他是偷懒。温知许会说他是心虚。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说他是扛不住了。

他把工具包放在工位上,正准备去开晨会,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叙白,昨天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下午。”

江叙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那档子事——他给周明远回消息说下午过去,结果坐公交坐过了站,等下车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就直接回了宿舍。

“师兄,昨天有点事,忘了。”

“忘了?”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你他妈能有什么事?又给那女人当牛做马呢?”

江叙白没说话。

周明远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也不说你。今天有空没?真有个活儿要你帮忙,一辆老款保时捷,车主是我老客户,非要你调。”

“今天不行。”江叙白看了一眼车间的方向,“晨会了,回头再说。”

“晨会?就你们那破晨会,温知许除了甩锅还会啥?你……”

江叙白挂了电话。

不是不想听周明远说,是看见赵文彬走过来了。

赵文彬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工装,脸上带着永远恰到好处的笑。

“江师傅,晨会了,温副总点名要你参加。”

江叙白看着他:“以前晨会不都是技术部自己开吗?”

“今天不一样。”赵文彬笑着说,“温副总说有个重要要布置,让大家一起听听。”

江叙白没再问,跟着他往会议室走。

锐途的晨会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开。江叙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技术部的。温知许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

看见江叙白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江师傅来了,坐吧。”

江叙白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温知许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晨会主要布置一个紧急任务。昨晚接了一辆事故车,客户很急,要求24小时内修好,今天下午五点前交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叙白身上。

“这车的情况比较复杂,一般的师傅搞不定。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得请江师傅出手。”

旁边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江叙白看着温知许,等他往下说。

温知许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这是车辆的基本情况,江师傅你看看。要求是今天下午五点前交车,调校参数全部重新校准,一点问题都不能有。”

江叙白没动。

“温副总,”他开口,“这车是谁经手的?”

温知许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我经手的。”他说,“前天接的活,昨天客户送来的时候就说有问题。我检查了一下,确实有些小毛病,但今天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江师傅技术好,这种事非你莫属。”

赵文彬在旁边接话:“对对对,江师傅技术好,这种活就得你。我们都比不上你。”

他笑得灿烂,但话里话外那点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不就是把最脏最累的活甩给江叙白吗?

江叙白看着温知许。

温知许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这车是温副总经手的,”江叙白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便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温知许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文彬的笑也僵住了。

“江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温知许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还是温和的,但眼神变了,“什么叫不便手?”

江叙白看着他:“字面意思。温副总经手的车,出了问题,应该温副总自己解决。我手,不合适。”

温知许没说话,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赵文彬赶紧打圆场:“哎呀江师傅,大家都是同事,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为了公司好。温副总这不是忙不过来吗?你帮个忙怎么了?”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文彬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闭上嘴。

温知许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笑起来。

“江师傅说得也对,这车确实是我经手的。按理说应该我自己解决。”他站起来,走到江叙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江师傅,这车的情况确实特殊,客户那边催得紧,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他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清颜那边,我会帮你说话的。”

江叙白抬起头看他。

温知许笑得真诚,眼睛里全是善意。

江叙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温副总,我说了,不便手。”

他推开椅子,往门口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清颜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画着精致的妆。看见江叙白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什么?晨会开完了?”

江叙白没说话。

温知许从后面走上来,笑着说:“清颜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一个事。有个事故车比较急,我想请江师傅帮忙,江师傅不太愿意。”

苏清颜看向江叙白。

“什么车?”

“就是我昨天跟你说那辆。”温知许说,“帕萨特那个事故车,需要重新调校。我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想让江师傅帮个忙。”

苏清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江叙白:“让你做你就做,有什么不愿意的?”

江叙白看着她。

他想说,这车是温知许经手的,出了问题凭什么他擦屁股?他想说,温知许刚才说的“帮忙”,不过是在众人面前他低头。他想说,他熬了三天三夜修好那辆帕加尼,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又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苏总,”他开口,声音平静,“这车是温副总经手的,按理说应该他自己处理。我手,不合适。”

“不合适?”苏清颜冷笑,“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锐途的活,谁不是?你一个技术员,让你点活就这么多事?”

江叙白看着她,没说话。

苏清颜被他看得有点烦躁,声音更冷了:

“江叙白我告诉你,让你做你就做。不想,就滚出锐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江叙白。

温知许站在苏清颜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好像在说“我也没办法”。

赵文彬缩在角落里,眼珠子转来转去。

江叙白站在门口,面对着苏清颜。

他攥紧了拳头。

右手的创可贴崩开了,血从里面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感觉到了疼,但他没低头。

他看着苏清颜。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拳头。

“好。”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江叙白把车开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这是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车龄五年,前脸撞过,换了保险杠和大灯。这种事故车他修过无数辆,闭着眼睛都能。

但今天这辆不一样。

他把车架起来,开始检查。

先看底盘。悬挂系统有拆卸痕迹,但螺丝没拧紧,有两颗已经松了。再看发动机舱。进气歧管的接口处有油渍,明显是密封圈没装好。然后是ECU,他连上检测仪,调出数据——

空燃比13.8:1,点火提前角28度。

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检测仪,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的角落里,扔着一张调校记录单。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进气压力传感器更换,节气门清洗,ECU数据重置。调校参数:空燃比13.2:1,点火提前角26度。调校人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温知许。

江叙白拿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

13.8和13.2,差0.6。28度和26度,差2度。

这车开出去,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开个几百公里,油耗会变大,动力会变肉,再严重点,发动机可能会爆震。

这就是温知许的水平。

但他不能直接说。说了就是“诬陷”。说了就是“嫉妒”。说了苏清颜也不会信。

江叙白把那张记录单叠好,放进兜里。

然后他拿起扳手,开始活。

中午十二点,周明远又打来电话。

“叙白,完了没?我等你吃饭。”

江叙白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完,你吃吧。”

“还没完?什么活这么麻烦?”

“事故车。”

“谁的?”

“温知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明远骂了一句脏话。

“又是那孙子的活?他自己接的活凭什么你?”

江叙白没说话。

“苏清颜又你了是不是?”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叙白,你听我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那手还要不要了?昨晚熬了三天,今天又,你是铁打的?”

“我没事。”

“没事个屁!你他妈……”

江叙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活。

悬挂重新拧紧,密封圈换新的,ECU数据重新校准。他一边,一边在心里算着参数——这辆车的发动机型号他熟,最佳空燃比应该是12.8:1,点火提前角30度。但他不能按这个调,按这个调,温知许那张记录单就对不上了。

最后他把参数调到13.0和27度,比温知许的好一点,但又不会好太多。

这样既能让车好开,又不会让温知许太难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温知许着想。

也许不是替他着想。是替苏清颜着想。万一客户发现这车调得比以前好太多,追问起来,温知许解释不清,最后麻烦的还是苏清颜。

他不想让她麻烦。

即使她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想就滚”。

江叙白放下扳手,靠在车身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右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色的,黏在创可贴外面。

兜里那张记录单,硌着他的腿。

他睁开眼睛,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温知许。

两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便写的。

他把单子叠好,重新放回兜里。

然后他拿起扳手,继续活。

下午四点半,车调好了。

江叙白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参数,熄火,盖上引擎盖。

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记录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温知许发了一条消息:

“车调好了,可以试车。”

发完,他把手机扔进工具包,开始收拾东西。

扳手、螺丝刀、检测仪,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擦净手上的油污,把那块沾血的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纸巾按住,按了一会儿,纸巾红了,血还没止住。

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把纸巾也扔了。

手机响了。

是温知许回的消息:

“好的,辛苦江师傅了。我马上过来看看。”

江叙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辛苦江师傅了。”

他笑了笑。

然后他背上工具包,往车间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

银灰色的车身,在灯光下反着光。引擎盖上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手印,油乎乎的,一个巴掌的形状。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车间外,太阳正往西沉。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着了火。

江叙白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兜里那张记录单,还在。

他不知道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也许有一天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

但他还是留着。

就像师父教他的那句话:

“叙白啊,做咱们这行,手要稳,心要细。但最重要的,是要留个心眼。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

师父说得对。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他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锐途的车间里,那辆帕萨特安安静静地停着。

温知许还没来试车。

也许他不会来。

也许他会让赵文彬来。

也许他来了,试完车,又会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

江叙白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回去睡一觉。

睡一觉,也许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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