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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内瓦的夜不睡觉。

宋棠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趴在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整座城市在二十三层底下铺到看不见尽头,沿湖那一排灯是暖黄的,公路上汽车的尾灯拖出红色的丝线,老城区的屋顶起伏着。

更远的地方还有灯,灯后面还有灯。

两个月里她见过的最晚的光源是庄园花园那排半膝高的地灯,此刻楼底下随便一条街都能把那排地灯埋掉。

湖边石堤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走得很慢,靠得很近,她盯了好一会儿。

维克托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没回头。

水汽的热度先他一步漫进卧室,带着酒店沐浴露寡淡的柑橘味。

宋棠穿的是他的一件白衬衫——翻自己箱子翻到一半嫌烦,从他那边扯出来套上了,长到,袖口挽了三道还是松松垮垮耷在手腕。

她的手肘撑在窗台上,脸歪着,“下面那两个人在嘛?”

“散步。”

“都快半夜了。”

“晚饭吃得迟,出来走走消食。”

她拿指甲在玻璃上沿着那两个人影画了个圈,“我也想下去。”

他没回答。

这是今天第四个被“明天”堵回来的请求,她自己数着呢,懒得再问了。

身后的温度贴上来。

他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窗台上,把她整个人兜在玻璃和膛之间。

衬衫还带着浴室的湿热,隔着两层布料,他的体温从腹部烫进她的后腰。

宋棠没挪。

手指够到他搁在窗台上的小臂,从腕骨顺着往上划,经过那一片常年握缰绳和剑柄磨出来的薄茧。

指腹蹭到粗糙纹理的时候她停下来,来回摩了几下,把他的手拉下来翻到掌心朝上凑到脸前面看。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掌纹沟壑很深。

“你的手好粗,”她说,“跟你整个人不搭,西装定制的,袖扣白金的,手上全是茧子。”

她低头翻来覆去端详他的掌纹,维克托垂着眼看她的发旋。

“你以前也这样看过。”

她立刻抬脸:“什么时候?”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以前,澳门的晚宴上她端着杯子经过,白色蕾丝袖口底下露出的手指纤细苍白。

猎场溪谷里她昏迷不醒,十个指头全沾着泥。

再就是维多利亚宫的床上,她醒来的第一天,抓住他袖子的力气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哪一次她都没翻开过他的掌心。

他在撒谎。

“记不太清了。”

宋棠撇了撇嘴,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茧子蹭着脸庞,粗粝的触感磨得她眯了眯眼睛,“你手永远是热的。”

衬衫领口滑到肩头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虎口,舌尖的温度落了一下就收回去。

她抬眼看他,黑瞳仁里窗外的城市灯火碎成细密的金点子,眼尾上挑的弧线弯着,弯得理直气壮。

“你脸红了。”

维克托没回答,他的眼睛在暗处颜色沉下去了。

宋棠认得他大部分的眼神——纵容的、无奈的、被逗乐的,但这一种她没见过,更重,更紧,盯住她的时候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他的手从她脸颊移到后颈,指尖扣进耳后的头发里,拢住。

宋棠吸了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

维克托的手指顿住了。

第四下震过来的时候他松开她后颈,掌心擦着她的侧脸滑走了,转身走向书桌。

宋棠肩膀抵着玻璃杵在原地,心跳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整个人从耳朵烧到脖子,烫得厉害,窗玻璃贴在背上反而成了唯一凉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劈成冷和暖两半,马尔科,两条加密消息。

第一条:「许端宜已抵达内瓦。Beau-Rivage,803。」

第二条:「卢卡今晚20:30在Beau-Rivage一层Le Chat-Botté餐厅用晚餐,同桌一名中年女性,身份比对中,监控截图已加密回传。」

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晚上。

“谁找你?”宋棠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还有点喘。

“工作。”

“都快十二点了。”

“你先睡。”

“我睡不着。”

他锁了屏幕抬起头。

她靠在窗框上,衬衫皱巴巴的,头发蹭散了一缕垂在肩头。

内瓦的灯火在她身后铺满整面玻璃,一路烧到湖的尽头。

“过来,”她说。

维克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宋棠靠在窗框上等他,衬衫下摆悬在膝盖上方,底下两条光裸的腿交叠着。

她仰着脸看他走过来的样子,很认真在看,眼尾那道弧线在暗处拉得很长,瞳黑洞洞地把灯火全吞进去了。

她揪住了他腰间的系绳。

“你是不是怕我?”

维克托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甲修得圆润净,食指弯着勾住棉质绳结,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力气不大,绳结没松,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的反应。

“每次到这种时候你就去接电话,”她说,“要么就让我去吹头发,要么就说我还没好全。两个月了,维克托。”

她很少叫他全名,叫全名的时候语气会变,撒娇的棉花糖壳子掉下来,底下是一个二十一岁女孩真实的、不耐烦的、快要烧到临界点的困惑。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

拇指搁在她下唇边缘,指腹的茧子压住那片柔软的皮肤。

宋棠喉咙里滚出来半声哼,气音蹭着他的指散开。

他的瞳色在这个距离已经没有灰了,深得发沉,窗外的光勾出虹膜边缘一圈极细的银线。

宋棠看进去,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烫到了。

“我不怕你,”他说,“我怕我自己。”

宋棠的睫毛扇了两下。

然后她踮脚吻上去了。

嘴唇撞上去的角度歪了,偏到嘴角外侧,她调整了一下又够上来,整个人攀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赤脚的脚尖踩上他的脚背。

她亲得又急又重。

维克托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五指收拢的瞬间她整个人软了一截,膝盖往内扣,体重全挂上来。

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捞紧了,退了半步,后腰撞上窗台的边沿,玻璃在背后发出一声闷响。

冰凉的。

内瓦十月的夜在窗外冻着,贴着玻璃也往骨头里走。

但他前面是滚烫的,宋棠的体温隔着一层衬衫布料烧过来,腰侧,小腹,口贴着口,心跳的震动从她的肋骨传到他的。

她咬了他一口。

下唇,牙齿陷进去留下浅浅的印子,含住,舌尖碾了一下,松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湿的声响。

宋棠喘着气退开三寸,看着他的嘴唇上自己留下的痕迹,眼睛亮得离谱。

那种亮法带着点得逞的味道,小小的、恶质的、来不及藏起来的满足。

她发现了一个开关,一个能让维克托·博尔盖塞从那张无懈可击的壳子里掉出来的开关。

维克托看着她,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五年。

他隔着人群看她的第一个晚上到现在,五年,这中间他控制住了一切——家族、帝国、信息、真相、她周围每一个人的嘴和每一条通往外界的线路。

唯独没有控制住这个。

她站在他面前笑,嘴唇沾着他的味道,赤着脚踩在他脚背上,心跳快得发抖,所有的聪明、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统统交不出一个正确答案。

他把她抱起来了。

宋棠的腿圈上他的腰,手臂搂住脖子,从窗台到床之间他只用了几步。

她后背落进被褥的时候笑出声来,气还没喘匀,他已经俯下来把那声笑堵回去了。

这次他亲的。

掌控权易手,他的舌头推开她的牙关,亲得很深,很慢,慢到她开始发出声音——从喉底涌上来的、断断续续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碎呜咽。

衬衫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指关节的茧子擦过她的锁骨、骨中间那条沟壑、肋弓下面最软的那一片,每经过一处她的小腹就抽紧一下。

“冷吗?”他问。

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呼出来的热气钻进耳道,她猛地缩起肩膀,整个人弓起来往他怀里钻。

“你觉得呢——”

声音碎在他的锁骨上。

窗外莱芒湖的夜航船拉响了一声长笛。

很远。

远到从二十三楼听过去只剩一缕气若游丝的余音,和水面上一粒缓缓移动的光点。

宋棠没有听见。

此刻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水涨上来的那种声音,越来越满,越来越急。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经过胯骨外侧,掌心贴上大腿内侧——她浑身一颤,膝盖夹紧了他的手腕,呼吸断了半拍。

他停下来。

“……别停。”

她扯着他后脑的头发把他拉回来,吻住他,膝盖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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