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
“至少二级。”
这四个字落下时,临时集结区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像被人又狠狠拧了一把。
周廷山脸色瞬间沉下去,抬手接过旁边外勤递来的战术板,扫了一眼最新回传的数据,声音一下压得极低。
“外沿封锁组全体回报位置,二号避险区内圈重新划线。”
“重伤员先下地库,轻伤和能动的学生全部往北侧校史馆压。”
“所有老师,按可战与不可战重新分组。”
命令一条接一条砸下去,集结区里顿时又动了起来。
顾夜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他脑子里现在有太多东西。
名单、失联样本、黑风衣、父亲,还有刚刚回报里那句——至少二级。
他抬头看向周廷山。
“二级污染体,和刚才我们在老图书馆那边碰到的,算一个层次?”
周廷山原本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顾夜一眼。
那眼神很短,却比刚才第一次真正正视了他。
“你碰到的是接近二级巅峰的混杂污染体。”周廷山道,“还没完全定型,但已经比普通二级污染体难缠。”
赵烈在旁边直接吸了口凉气。
“……那玩意儿还不是标准二级?”
周廷山看了他一眼,没理那句脏话,只继续说下去:
“城里临时战备常用的划法很简单,给你们记死就行。”
“人这边,武道公开路子先分三层:气血、淬骨、炼脏。”
“气血境是把身体底子和气血拉起来,算武者的门槛;淬骨开始,骨架、承力和爆发会上一个档次,真正能进一线战斗;炼脏则是更深一层,续航、恢复和稳定性不是前两者能比的。”
他说得不快,几乎像是在战场边顺手丢给他们一把能活命的尺子。
顾夜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气血、淬骨、炼脏。
前面那道一直模糊的战力线,终于在他脑子里有了第一层清晰轮廓。
周廷山又抬手,点了点外围照明灯下那些来回奔走的外勤武者。
“你们学校老师,绝大多数还在气血层。能压住今晚第一波的,不算弱,但也有限。”
“城防署一线外勤,淬骨起步。”
“真到炼脏,已经不是今晚这类临时封锁里用来填线的人了。”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个本来还在竖着耳朵听的学生,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切意识到,今晚他们看到的,不只是“老师比学生强”这么简单。
而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东西在一张战场上硬撞。
顾夜则下意识看向陈岳。
陈岳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道:
“别看我,我还没到炼脏。”
周廷山接了一句:
“但快了。”
陈岳没说话,算默认。
赵烈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主任起码也是炼脏……”
“学校和一线,不是一回事。”周廷山语气冷淡,“护校和封城,差得远。”
他这人说话不太好听,可每一句都很直。
直得让人没法不记。
林见雪这时候忽然开口:
“那污染体和异种怎么分?”
周廷山看了她一眼,显然对她能在这种时候抓住重点有些意外。
“异种,是裂界那边出来的标准生命体。污染体,是人、兽或者别的东西被污染之后扭出来的怪物。前者更像外敌,后者更像失控样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扫过刚才那名武协黑衣人所在的位置,声音更冷了一分。
“今晚你们在校内碰到的半人型、失败体、混杂体,基本都算污染体序列。”
“粗分也是一级、二级、三级。”
“一级异种,普通气血武者配合得当能。二级污染体,至少要淬骨才能稳住场面。再往上……不是你们现在该碰的。”
赵烈咧了咧嘴,低声道:
“可我们今晚已经碰了。”
周廷山目光落在顾夜和林见雪身上,沉默了半秒。
“所以你们现在还站着,本身就算意外。”
这句话太实在,连赵烈都被噎住了。
顾夜却没觉得被轻视。
因为他知道,周廷山说的是事实。
自己能撑到现在,一半靠狠,一半靠那道门。
而林见雪能一路打到这里,也绝不只是普通高三生该有的水准。
想到这儿,顾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雪恰好也在看周廷山,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很静。
静得像这些划分和判断,她听得很认真,却并不陌生。
顾夜心里一动。
她大概比自己更早接触过这些。
“那刚才那个黑风衣呢?”顾夜忽然问。
周廷山眼神一沉。
“至少淬骨深段,甚至摸到炼脏门槛。”
这句话一出,顾夜口微微一震。
原来……已经到那种层级了吗。
那自己前面两次能和他打个照面,甚至被对方硬闯近身,还没立刻被秒掉,不是自己真有多强。
只是因为对方本没想动手。
这个认知让顾夜心里更沉。
因为如果那人真的是父亲——
那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别想太远。”林见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顾夜偏头。
她没看他,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可顾夜知道,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想别的。
周廷山显然没心思照顾学生情绪,战术板一扣,直接转入正题。
“第二波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外沿裂界波动升级以后,最先压进来的未必是标准异种,反而更可能是被波动拖出来的污染体。”
“这类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强,而是乱。”
“路线乱,种类乱,甚至有些能力也乱。”
“所以记住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顾夜、林见雪和赵烈三人,声音沉得像铁。
“碰上不认识的东西,先看它像异种,还是像人。”
“像异种,先拆骨架和关节;像人,先防它是不是还有脑子。”
顾夜心里一凛。
这句话,值钱。
因为今晚那些最难缠的,往往都不是最像怪物的,而是最像“人”的。
就在这时,外围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城防署外勤冲进临时指挥区,声音很急:
“周队,南侧外沿第二封锁破了一个点!”
“压进来的不是纯异种,是混杂污染群!”
周廷山脸色骤变:“数量?”
“目测十七到二十,前锋两头确认二级,其余至少一级!”
“妈的。”赵烈低骂了一声,脸都白了一寸。
十七到二十。
这不是刚才那种零散冲进校园的规模了。
这是小型压。
周廷山几乎没有半分停顿:
“城防三队跟我去堵南侧豁口,四队留守内圈。”
“教育署的人退后,校方继续带学生转移。”
“陈岳,你的人还能动多少?”
陈岳扫了一眼周围老师和学生,脸色沉得厉害。
“老师还能抽出四个,学生……”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因为能站着的学生确实还有,可真能上去拦线的,没几个。
周廷山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顾夜、林见雪和赵烈身上。
“你们三个,跟我。”
赵烈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
“我也上?”
“你不是能动吗?”周廷山冷冷道。
“能是能……”赵烈喉结滚了一下,“可我现在还是个学生。”
周廷山面无表情:“现在站在这里的,能动的就算战力。”
这话很不讲情面。
可谁都知道,他说得没错。
赵烈咬了咬牙,最后狠狠点头。
“上就上。”
顾夜则没有犹豫,直接问:
“去哪儿堵?”
“南侧外沿第二封锁点。”周廷山抬手在战术板上划出一条线,“那里原本是外环街口和学校南墙之间的窄道,易堵,但一旦被穿过去,第二波就会直接压进二号避险区外围。”
“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是撑住,等后方重型封锁装置抬上来。”
顾夜点头。
听懂了。
就是硬顶。
林见雪忽然道:
“如果两头二级一起压呢?”
周廷山看了她一眼。
“那就先卡住一头,放另一头进窄口,把阵型打散,再分开。”
这一下,连顾夜都听出问题了。
“谁去卡第一头?”
周廷山没回答,只看了陈岳一眼。
陈岳握了握刀柄,笑意很淡。
“还能是谁。”
顾夜心口微微一沉。
这是要拿自己去顶最前面的意思。
而且,极可能是最危险的那个位置。
林见雪显然也听明白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一个人不够。”
陈岳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没说一个人去。”
他说完,目光直接落到顾夜身上。
“你跟我上第一线。”
顾夜没有立刻答。
不是怕。
而是在算。
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标准二级污染体,未必还能像刚才那样靠一波爆发强。可要是陈岳在前顶,他在侧拆,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
名单、父亲、黑风衣、观测目标,这些东西都还挂在头顶。
如果现在退到后面,他连继续留在局里的资格都未必有。
“我去。”顾夜开口。
“顾夜。”林见雪立刻看向他。
顾夜转头。
少女的眼神很冷,也很直。
“那我呢?”
顾夜一怔。
林见雪没等他说话,已经先一步看向周廷山。
“我跟顾夜一组。”
周廷山皱眉:“你现在带伤。”
“他也带伤。”林见雪语气不变,“但他能去,我也能。”
这句话一出来,赵烈直接在旁边闭了嘴。
顾夜则看着林见雪,口微微震了一下。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我跟他一组”本来就是默认选项。
偏偏这种时候,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廷山盯着林见雪看了两秒,最后点头。
“可以。”
“但记住,你们不是主攻,是协同。”
“陈岳顶线,你们负责拆点、补刀、守漏口。”
林见雪点头:“明白。”
赵烈在旁边忍不住了一句:
“那我呢?”
周廷山看都没看他。
“你跟二队侧护,负责拉人和补缺口。”
赵烈原本还想再争一句“凭什么他俩在前我在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顾夜和林见雪刚才一路是从真正的生死线里出来的。
而他能站到这儿,更多靠的是运气和咬牙。
硬抢第一线,不是勇,是拖后腿。
赵烈狠狠了下后槽牙,点头。
“行。”
分配刚落下,外围又是一声更近的爆响。
这一次,不只是地面轻震,连照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紧接着,南侧尽头有人嘶声大喊:
“看到前锋了!”
“黑进街了!”
周廷山猛地一挥手。
“全部动起来!”
“能走的跟我走!”
刹那间,临时集结区彻底运转起来。
城防署外勤成队向南侧扑去,老师们带着还能动的学生往内圈压,担架和医疗车开始加速后撤。
顾夜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岳往前冲。
林见雪几乎同步跟上,脚步没有慢半分。
赵烈拎起旁边一制式短棍,也咬牙追了上来。
几人刚冲出临时指挥区,顾夜就听见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怪异嘶鸣声。
不是一头。
是很多头混在一起。
其中还夹着金属被抓裂、墙体被撞塌的闷响。
夜风里,那股腥、铁、腐烂、湿混在一起的味道越来越重。
顾夜体内那道门,也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
真正的大场面,现在才开始。
而就在他们冲过第二道照明线时,前方南侧街口的黑暗里,第一头冲出来的东西,终于露了面。
那不是异种。
也不是人。
而是一头肩高接近两米、半边身体还挂着破碎衣料的灰黑色污染体,口处嵌着一团正在缓慢搏动的暗红活物,双臂长得几乎拖地,五指像五把弯曲的钩子。
它身后,还跟着一大片正在往前挤的影子。
顾夜脚步微微一沉。
来了。
真正的第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