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遒劲的字迹。
“今天,是我住进养老院的第一天。峰儿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吧。没关系,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只是希望他平安。”
翻过一页。
“今天,那个叫张强的护工,因为我吃饭慢,打了我一巴因。不疼。只要想到峰儿,什么都不疼。”
再翻一页。
“今天又被打了一顿。他说我是个绝户,死了都没人收尸。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我儿子会回来接我的。他一定会回来。”
三千多个夜夜。
整整一本。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的心上反复凌迟。
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竟然是我。
而我这个动力,却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缺席了整整十年。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曼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林总,监控室的硬盘,被人用锤子砸烂了。”
我的视线缓缓从记本上移开,落向门外。
那个叫张强的护工,正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走廊的墙上。
他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着。
“你们凭什么抓我!不就是个没家属的老头子吗?他自己不小心摔的!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
赔点钱。
就是了。
我缓缓合上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我的心脏。
然后,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出病房。
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悲伤。
只剩下弥漫开来的,浓稠如墨的意。
我对苏曼说:“去,把养老院近一年的物资采购清单拿来。”
几分钟后,一份清单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看到了上面触目惊心的记录。
本该给老人们补充营养的牛、鸡蛋、肉类,采购数量少得可怜。
而那些价格昂贵的补品,则从未出现过。
我走到张强面前。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不净地骂着。
我没有理会他。
我让保镖去食堂,端来了一碗东西。
碗里是已经馊掉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米饭,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
这就是我父亲吃了不知道多久的食物。
我当着张强的面,将那碗馊饭,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全部倒在了他的头上。
黏稠的饭粒和恶臭的汤水,顺着他的头发流淌下来,糊了他一脸。
他愣住了。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用手帕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吃。”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字。
3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其他的房间里,一些老人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们看到了,却又不敢看。
他们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常年的欺压,已经磨灭了他们反抗的勇气,只剩下麻木和顺从。
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神情。
那不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冷漠,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我没有再看地上如同一条死狗的张强。
我转身,走向我父亲隔壁的病房。
房间里,一个同样瘦弱的老人正躺在床上,他看到我进来,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