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坐着个快退休的老头。花白头发，驼背，棉袄上三个补丁。
“孙叔，我是周桂兰的儿媳妇。”
他手里花生壳掉在地上。
“老周？老周还活着？”
“活着。中风了，半边不能动，但脑子清楚得很。”
我把信递过去。
孙德福展开看了很久，鼻尖几乎贴到纸上。看完折好，塞进棉袄内口袋。
“你要什么料？”
我递清单。他看了一遍：”豆瓣酱没有，草果白蔻也没有。花椒、辣椒、八角桂皮有。仓库角落积压了一批，去年就说处理，受了，品相差。”
“能闻闻吗？”
他领我进去。几个袋靠墙码着，落了厚灰。我解开袋口凑近——花椒受了但麻味还在，晒炒香能用。辣椒有点发软但没霉味。
“全要的话，处理品价格，两块钱一袋。”
正常价五分之一都不到。
“孙叔，全要。”
扛着三袋香料往回走，在县城十字路口碰见了人。
冯丽萍挽着陈绍国的胳膊，刚从国营饭店出来。她看到我，嘴角的笑更大了。
“哟，这不是晚棠姐吗？背这么大个包，又去收破烂啦？”
我没搭理她，换了个肩膀绕过去。
陈绍国看了一眼我肩上的麻袋，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拉着冯丽萍走了。
冯丽萍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绍国，你前老婆可真逗。背着一堆破烂走路都打晃……”
声音渐远。风很大，麻袋里花椒粒沙沙作响。
我换了个肩，继续走。
5
缺的那几样我自己想办法。草果少放，白蔻用砂仁顶。
唯独豆瓣酱没有替代品，它是底料的魂。
正宗郫县豆瓣酱要发酵一年，等不了。但简化版可以——蚕豆碾碎和剁椒、盐、曲拌匀，密封发酵半个来月。味道差一些，但够用。
买了二十斤蚕豆，剁了一整个下午辣椒。手被辣椒汁浸得通红。
我妈从猪圈回来差点把食桶扔了。
“你疯了？你是要把全村人辣死吗？”
料装进陶罐密封好，搬到灶台旁最暖的角落。
牛油找了村尾赵屠户。光头大汉，脾气臭人实在。
“赵叔，赊我十斤牛油。赚了钱以后牛油全从你这拿。”
他正剔骨头，头没抬。”你一个被退回来的丫头片子，拿什么赚钱？”
“拿手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案板底下拎出一块牛板油扔过来。”先给你五斤。赚了还，赚不了当我喂狗。”
还差一口大锅。
镇上废品站有口国营食堂淘汰的大铁锅。铁锈斑驳，锅体厚实没裂缝，刷一遍涂油养养再用二十年。
“两块五，少一分不卖。”
我掏了两块五。
等豆瓣酱发酵的子没闲着。香料晒筛选分装，让我爹砌了灶台，每天去镇上早市摸行情。
陈小禾就是这段时间开始帮我的。
她不敢跟别人说话，但安静时总默默在旁边看。我挑花椒她帮着一起挑，我记价格她蹲旁边竖耳朵听。
有天晚上我算账，总有一笔对不上。
她忽然小声开口。
“嫂……嫂子。那笔是……三、三毛二，不是三毛五。”
“你怎么知道？”
她低头，耳朵红了。”我……记着的。今天花椒一斤两块三，你买了一斤四两……应该是三块二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