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在陈家十六年,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你有用”。她哥嫌她丢人,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小禾。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管账。”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隔着一堵墙,听见她翻来覆去。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压在嗓子里的抽泣。
十六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6
正月十五,豆瓣酱到期。
揭开封口那一刻,浓烈酱香冲出来。深红色,油亮,辣味醇厚不刺鼻。
我把全部材料摆上灶台。
牛油切块下锅小火慢熬。白花花的油脂融成金黄液体,空气弥漫开浓郁脂香。
熬到微微起烟——下豆瓣酱,三大勺。”刺啦”一声,红色油花溅起来。铲子不停翻搅,出水分,整锅油变成深红。
然后辣椒段。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一样一样下。每一样时间都有讲究——花椒不能太早,炸糊了发苦;香叶最后放,过火就没味了。
满院子都是味道。那股麻辣香顺着风四面八方地钻。
我妈在猪圈喂猪,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放下猪食桶就跑过来。
“你这煮了什么?!”
“妈,你尝尝。”
我烫了白菜、豆腐、土豆,调了油碟——芝麻油、蒜泥、香菜末。递过去。
我妈夹起一片白菜蘸了油碟塞进嘴里。
先烫,然后麻,然后辣。然后一股说不上来的鲜,从舌尖一路炸到后脑勺。
她的表情三秒变了四次。龇牙——咧嘴——皱眉——猛地睁大眼。
筷子没停,一片接一片。额头全是汗,嘴里吸溜吸溜哈着气。
“再来!再来一碗!”
我爹凑过来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把碗端走了,蹲到门槛上默默吃完。
陈小禾吃了两口,眼睛瞪得滚圆。”嫂……嫂子,太、太好吃了。”
我单独给婆婆做了一小锅——不放辣不放花椒,牛骨白汤熬了四小时,下一块嫩豆腐。
她靠在炕上,我一勺一勺喂她。吃了两口她忽然不动了。
我以为她不喜欢。低头一看——她在哭。眼泪从那半边瘫掉的脸上滑下来。
被亲儿子甩出家门之后,她以为往后的子只剩下拖累和亏欠。没想到这个被她儿子赶走的女人,还会专门为她熬一锅不辣的汤。
我放下勺子,用袖子替她擦了擦。
“妈,以后天天有。”
7
当天晚上,我妈坐在炕沿上问了一句。
“晚棠,你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能行不?”
我在算另一笔账。
大锅有了。桌子板凳我爹能做。碗筷家里凑。炭自家烧。食材本地有,成本低。
最重要的是位置。县城十字路口,唯一的人流高地,归市场管理所管。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牵线。
石磊。退伍军人,跑运输的个体户,一辆破解放牌卡车。跟管理所的人打过交道。
第二天一早我装了一饭盒底料去镇东头找他。
他正在院子里修车,满手机油,军大衣洗得看不出原色。
“石大哥,我想在十字路口摆摊卖涮菜,你帮我牵个线。底料你尝尝,觉得行的话以后原料运输找你跑,利润分你一成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