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从荒野深处刮过来。
陈渊站在营地外围,手里攥着一木棍——准确地说,是一枯死的树枝,一指粗细,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这就是他今晚守夜的全部家当。
没有火把,没有刀,连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有。
原身的那件破棉袄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棉花结成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透。陈渊缩着脖子,看着不远处黑黢黢的荒野,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狼嚎。
不止狼。
更可怕的,是“人狼”——那些饿疯了的流民,会在夜里袭击营地,抢粮食,抢女人,抢一切能抢的东西。抢完就走,留下几具尸体。
陈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几十号人挤在窝棚里,鼾声、呻吟声、小孩的哭声混成一片。守夜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两个人,一个蹲在营地东头,一个靠在西边的土坡上。三个人守五十多号人,每个方向都有缺口,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这守的是什么夜?送死罢了。
陈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上辈子在村里工作时,处理过不少突发状况——山火、洪水、疫情,哪次不是乱成一团?哪次不是靠组织协调解决问题?眼前这个营地虽然破败,但原理是一样的:混乱源于无序,无序源于没有管理。
他开始仔细观察。
第一个问题:守夜人的布置。
三个人,三个方向,彼此之间隔着四五十步。东边那个守夜人背对着营地,面朝荒野,但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在打瞌睡。西边土坡上那个也好不到哪去,抱着膝盖蹲着,半天不动一下,指不定已经睡着了。
这样的守夜,别说狼群,来两个半大孩子都能把营地偷个精光。
而且三个人守一整夜,从黄昏到天亮,少说四五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后半夜肯定犯困。这不是守夜,这是熬命。
第二个问题:营地的布局。
窝棚扎得乱七八糟,没有规律。有的人家把窝棚扎在外围,有的人家扎在中间,挤成一团。陈渊借着月光数了数,一共十七个窝棚,大的住四五口人,小的住一两口。
但最关键的是——老弱妇孺和青壮混在一起,没有分区。
万一被袭击,青壮被堵在窝棚里出不来,老弱跑不动,妇孺只会尖叫。到时候别说抵抗,不自己踩死自己就算好的。
第三个问题:物资的存放。
陈渊下午就注意到了,各家把粮食藏在各自的窝棚里,有的人藏在枕头底下,有的人埋在窝棚角落。这样看似安全,但实际上——
他下午那半袋小米扔出去换水,后来被人捡走了。他亲眼看见那个捡到小米的人,偷偷摸摸把小米藏进自己的窝棚,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登记,没有人统计,没有人知道营地到底还剩多少粮食。有人可能藏着粮食挨饿,有人可能真的没粮食等死。
第四个问题:人心。
陈渊想起下午那个女人的眼神——感激、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老秀才的眼神——冷漠、敌视、还有一丝忌惮。他想起周围那些麻木的脸——他们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坏了规矩。
在这个地方,规矩比人命重要。因为规矩是大家活下来的方式,虽然残酷,但至少是个方式。他打破了规矩,就等于打破了大家赖以生存的平衡。
所以老秀才罚他守夜,没有人替他说话。
陈渊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土坡,让自己暖和一点。
他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如果想改变什么,他必须先弄明白这个营地的运行规则。谁说了算,谁是能帮忙的,谁是碍事的,谁是墙头草。
他回忆下午见到的那些人。
老秀才,领头的,管着分配和决策。这人自私、保守,但能在这种环境下当上领头,肯定有过人之处。不能硬碰,只能智取。
那个精壮的汉子——就是下午第一个冲上来要打他的人。这种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要镇住他,就能用。
还有那个四十来岁、收拾得净净的中年人。陈渊记得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眼神和旁人不一样,有好奇,有思考,还有一点欣赏。这人可能是读书人,也可能是郎中,总之是有脑子的。
还有一个……
陈渊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攥紧木棍。
一个黑影慢慢走近,借着微弱的月光,陈渊看清了——是个汉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虎背熊腰,脸上一道疤从眉角划到腮边,看着凶神恶煞。
“你倒是警醒。”汉子开口,声音低沉,“那两个都睡着了,就你还站着。”
陈渊没说话,手里的木棍也没放下。
汉子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一声:“别紧张,我不是来抢粮食的。你那半袋小米,又不是我捡的。”
陈渊慢慢松开木棍,但没完全放下:“你来什么?”
汉子没回答,反而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半个黑面窝头,硬得像石头。
陈渊愣了愣。
“吃吧。”汉子说,“下午你救那丫头,我看见了。敢在那种时候出头,是个爷们。”
陈渊接过窝头,没急着吃,反而问:“你叫什么?”
“铁柱。”汉子说,“以前在镖局过,走南闯北,见过点世面。你呢,书生,你那套本事哪学的?”
陈渊咬了一口窝头,硬得硌牙,但好歹能嚼动。他含糊地说:“书上看来的。”
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守夜的法子不对。”
陈渊心里一动:“你也看出来了?”
“废话。”铁柱指了指东边,“那小子睡了,西边那个也睡了,就咱俩还醒着。真来了狼,头一个死的就是咱俩。”
陈渊点点头:“三个人守一整夜,谁也扛不住。”
铁柱看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守?”
陈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营地说:“你看,营地是圆的,三个守夜点太分散,互相照应不上。如果改成四个点,每边一个,两两相对,就能互相看到。”
铁柱皱眉:“四个人?哪来的人?”
“不用多用人。”陈渊说,“把守夜的人分成两班,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每班两个人,四个方向各一个,但两个人可以来回走动,互相照应。这样每个人只守半夜,精力能跟上。”
铁柱眼睛亮了亮:“有点意思。”
陈渊继续说:“还有,这些人睡得太乱。青壮、老弱、妇孺全挤在一起,真出了事,跑的跑,叫的叫,本组织不起来。应该分开睡,青壮睡外围,老弱睡中间,妇孺靠里侧。万一被袭击,青壮能顶一顶。”
铁柱沉默了半晌,突然问:“你以前当过兵?”
陈渊摇头。
“那你怎么懂这些?”
陈渊咬了一口窝头,说:“书上看来的。”
铁柱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有点意思”变成了“这人有点东西”。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之前近了些。
铁柱站起身:“天亮我去跟老秀才说,让他改改规矩。”
陈渊摇头:“他不会听的。”
“为什么?”
“因为我。”陈渊说,“我坏了规矩,救那丫头,他恨我。我提的任何建议,他都不会采纳。”
铁柱皱起眉头,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他想了想,突然说:“那我去说。我不是你,他总不能不给我面子。”
陈渊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妹子,十年前,逃荒的时候饿死的。那时候我要是有你那本事,她兴许能活。”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咬完最后一口窝头。
他开始观察另一个方向——西边土坡上那个守夜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坐在地上,彻底睡着了。
东边那个更离谱,直接躺下了。
整个营地,真正醒着的,就他和铁柱两个人。
陈渊叹了口气,把木棍横在膝盖上,继续盯着黑暗的荒野。
他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事,但他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远处,狼嚎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