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陈渊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狼嚎声比昨晚更近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此起彼伏的一片,从东边、北边、西边三个方向传来,唯独南边没有。陈渊站在营地外围那圈刚刚堆好的柴草后面,侧耳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是包围。
铁柱带着上半夜的三个人,蹲在他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一个年轻点的汉子小声问:“书生,这狼……有多少?”
陈渊没回答。他数着狼嚎声——至少二十只,可能更多。二十只狼,别说他们这几个拿木棍的,就是有刀有枪,也得掂量掂量。
“点火。”他说。
铁柱一愣:“现在?天刚黑。”
“现在。”陈渊说,“把火堆点起来,越大越好。狼怕火。”
几个青壮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早就备好的草堆。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周围几十步的范围。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惨白。
营地里开始动。
有人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看到外面的火堆和严阵以待的守夜人,又缩了回去。老秀才的窝棚里亮起一点光,但人没出来。
孙柏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陈渊身边:“公子,老朽带了些金疮药,万一有用。”
陈渊点点头,眼睛没离开黑暗的荒野。
狼嚎声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铁柱咽了口唾沫:“书生,它们——”
“嘘。”陈渊打断他,竖起耳朵。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臊的气味。
陈渊看到了第一双眼睛。
就在北边五十步外,黑暗里亮起两点绿光,幽幽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绿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排成一片。
“我的娘……”那个年轻汉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铁柱一把拽住他,低声吼:“站直了!”
陈渊攥紧手里的木棍,手心全是汗。他知道狼的习性——狼不会轻易攻击有火的猎物,但如果它们饿极了,如果它们发现猎物软弱可欺,就会不顾一切冲上来。
二十只狼,只要冲进来三只,营地就得死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铁柱。”他压低声音。
“在。”
“让所有人都起来,青壮拿上家伙,站到火堆后面。老弱妇孺往中间撤,别出声。”
铁柱点点头,转身跑进营地。
陈渊继续盯着那片绿光。
他开始数。一双、两双、三双……数到十八双的时候,绿光开始移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慢慢往两边散开。
陈渊心里一紧——它们在包抄。
“铁柱!”他喊。
铁柱跑回来:“好了,人都起来了。”
“让你那三个人,去东边和西边,也点火。快!”
铁柱没问为什么,扭头就跑。
片刻后,东边和西边也亮起了火光。三堆火,成品字形,把营地围在中间。
狼群的移动停住了。
陈渊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火堆烧不了多久,柴草是有限的,如果狼群一直耗着,等到火灭——
“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从北边响起,紧接着,所有的狼都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婴儿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营地里有人开始哭。
“别哭!”陈渊大吼,“都闭嘴!”
哭声压下去了,但恐惧压不下去。陈渊看着那些绿光,脑子里飞速转着——火攻只能挡一时,得想办法吓退它们。
噪音。
狼怕噪音。
他转身冲进营地,看到那些青壮老弱挤成一团,有人手里拿着破锅破碗,有人拿着木棍。他一把抢过一口破锅,又从地上捡起一铁棍,狠狠敲下去。
咣——
刺耳的金属声在夜空中炸开。
狼嚎声顿了一下。
陈渊疯了似的敲,一边敲一边喊:“都敲!有什么敲什么!越响越好!”
愣了一息后,整个营地炸了锅。破锅破碗、木棍铁棍、甚至石头瓦片,全敲起来了。咣咣咣、咚咚咚、当当当——几十种噪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狼群那边动了。
绿光开始后退,有几双直接消失在黑暗里。
“继续!”陈渊喊,“别停!”
噪音又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等陈渊停下来,再往北边看时,绿光已经没了。
“退……退了?”铁柱不敢相信地问。
陈渊没回答,竖起耳朵听。
狼嚎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真的退了。
营地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渊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
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孙柏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公子,喝口水。”
陈渊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这才发现手还在抖。
“公子怎么知道狼怕噪音?”孙柏问。
陈渊喘着气说:“狼……狼谨慎,遇到没见过的动静,会先退。”
孙柏点点头,没再问。
铁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渊旁边,咧嘴笑了:“书生,真有你的。又是火又是敲,狼都让你吓跑了。”
陈渊苦笑一下,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营地里传来一声惨叫。
是老秀才的声音。
陈渊猛地站起来,朝老秀才的窝棚跑过去。
窝棚外面围了一圈人,看到他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陈渊钻进窝棚,借着里面一盏小油灯的光,看到了老秀才——
他躺在草堆上,半边身子都是血。
一只脚踝上,血肉模糊,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怎么回事?”陈渊问。
旁边一个老秀才的亲信结结巴巴地说:“刚才……刚才乱起来的时候,老秀才要出来看看,刚出窝棚,就被一只狼扑倒了……”
陈渊蹲下来,检查伤口。
咬伤很深,狼的牙齿刺穿了皮肉,甚至咬断了脚踝的肌腱。血还在往外冒,把地上的草都染红了。
老秀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到陈渊,眼神里有一丝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救……救我……”他声音嘶哑。
陈渊没说话,转身看向孙柏:“孙先生,你的金疮药呢?”
孙柏早就蹲在旁边了,听到这话,赶紧打开布包,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的。”
陈渊接过药,又看了一眼伤口。光撒药不行,得先止血。
他上辈子学过的急救知识里,有止血带止血法。但现在没有止血带,只能用——
“布条。”他说,“净的布条,有没有?”
孙柏从布包里扯出一块白布,是他原本准备做绷带的。陈渊接过来,撕成几条,紧紧扎在老秀才的小腿上方,然后才开始清理伤口。
老秀才疼得直抽气,但忍着没叫。
陈渊用清水冲洗伤口——那是昨天存的沉淀水——然后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孙柏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赞叹。他低声问:“公子,刚才扎小腿那一下,是何道理?”
陈渊解释:“压迫血管,减少流血。”
孙柏点点头,默默记下。
老秀才躺在那里,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血止住了。他看着陈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陈渊站起身,走出窝棚。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铁柱跟出来,低声说:“老秀才那腿,还能走吗?”
陈渊摇摇头:“至少养一个月。这段时间,他管不了事了。”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那咱们——”
陈渊打断他:“先别想那些。天亮了,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昨晚有没有伤亡。”
铁柱点点头,转身去了。
陈渊站在晨风里,看着这个破败的营地,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队伍,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