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轿子落地时颠了一下。

沈念扶住轿壁,稳住身子。外面锣鼓声震天,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喊“新娘子下轿了”,有人笑,有人起哄。

盖头遮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两只手,和裙摆上绣着的鸳鸯。

那只鸳鸯的眼睛是用红丝线绣的,在满目的大红里,红得更深一点,像血。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

那只手她认得——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小时候她问他疤怎么来的,他说是练剑时划的,不疼。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十五年前,他抱着一个女婴跑过三条街时,被追兵的刀划的。

那女婴不是她。

她当时还不知道。

沈念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握得比平常紧。她被他牵着走出轿子,脚下踩的不知道是红毡还是泥地,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跨火盆。”

喜娘在旁边喊。他牵着她跨过去,火盆里的火苗舔上来,隔着裙摆也能感觉到热。她跨过去,他握她的手又紧了一下。

“迈门槛。”

她迈过去。门槛很高,裙摆绊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扶得很稳。

院子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说“恭喜恭喜”,有人在笑,有小孩跑来跑去,喊着“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地,和前面他黑靴的鞋尖。

那双黑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头顶盖不下来,落在她身上,像落了一片叶子。

大堂到了。

“一拜天地——”

喜娘的声音又尖又细,刺得耳膜发疼。他松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面向门口。她透过盖头底下那点缝隙,看见门外天光大亮,头正好,晒得地上白花花一片。

她弯下腰。

大红盖头垂下去,眼前更红了,红得像血。

“二拜高堂——”

她直起身,又弯下去。这一拜拜的是他爹娘。他爹三年前就没了,只剩一个娘,坐在上头,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夫妻对拜——”

她转身面对他。透过盖头底下那点缝隙,她看见他的靴尖,离她只有一步远。他也弯下腰,黑靴往前挪了半寸,差点碰到她的裙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拜完这一拜,她就是陆家的人了。今晚洞房,她要问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要和管家鬼鬼祟祟,为什么——

“送入洞房——”

喜娘的话音还没落,外面突然炸开一声喊。

“官兵来了!”

沈念愣住。

大堂里瞬间乱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小孩哭。她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听见茶盏摔碎的声音,听见他娘在喊“怎么了怎么了”。

她想掀开盖头,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攥住。

攥得死紧。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动。”

她被他攥着手,站在大堂中央,一动不动。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又沉重,踩得地都在抖。

“让开让开——”

“官兵办事,闲人退后——”

沈念的指尖掐进掌心。

门被撞开了。

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涌进来,很多人的呼吸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大堂里刚才那些嘈杂全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谁是沈正?”

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冷又硬,像腊月里的井水。

她爹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抖,但还是稳的:“老朽就是。敢问这位军爷——”

“拿下。”

两个字砸下来。沈念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听见她娘尖叫,听见爹喊了一声“你们什么”。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盖头。

满眼都是兵。

穿着铁甲的兵,握着刀的兵,把大堂围得水泄不通。她爹被两个兵按在地上,脸贴着砖,手被反剪到背后。她娘冲过去想护,被一个兵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上,血流下来。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为首的千总站在门口,手里展开一卷明黄的布,声音又冷又硬:“沈氏通敌,与北狄私通书信,证据确凿。奉旨,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通敌”?

她爹?

那个一辈子窝在书房里写字的爹?那个连鸡都不敢看的爹?

“不可能!”她冲过去,挡在她爹身前,“我爹不可能通敌!你们弄错了——”

千总看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蝼蚁:“你就是沈家女儿?”

她没答,只是死死护着身后的爹。她爹被按在地上,脸都变了形,还在喊“念念别怕,念念别怕”。

她娘倒在桌角边,满脸是血,已经昏过去了。

她猛地转头,去找那个人。

陆晨风站在官兵中间。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服,前那朵大红花还在。周围全是铁甲的兵,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晨风!”

她喊他,声音又尖又利,刺得自己耳膜生疼。

他没动。

“你说句话!”她冲他喊,“你告诉他们,我爹不可能通敌!你说话啊!”

他看着她。

那眼神她一辈子忘不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冷,冷得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抬起脚,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她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三年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有笑,有宠,有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

手里是一条锁链,铁打的,冰凉冰凉。

他把锁链套在她腕上。

她低头看着那条锁链,看着自己腕上被勒出的红印,看着他的手从锁链上松开。

锁链冰凉。

他的手更凉。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就在眼前,那张她亲过无数次的脸。眉毛还是那样浓,眼睛还是那样深,嘴唇还是那样薄。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死人脸。

“陆晨风。”她喊他名字,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爹没有通敌。”她说,“你知道的。”

他没说话。

“你告诉我娘,她没有通敌。”她说,“你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周围的兵都看着他们。千总咳嗽了一声,挥挥手:“带走。”

两个兵冲上来,把她从她爹身边拽开。她挣扎,踢打,咬那些兵的手,被一巴掌扇在脸上,眼冒金星,嘴角渗出血来。

她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砖,眼睛却拼命抬起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认出那口型:活。

她娘还倒在桌角边,满脸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陆晨风站在原地,大红喜服刺眼,一动不动。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连看她都没看。

她被拖出大堂,拖过院子,拖过门槛。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摔倒在地,被拖着走,裙摆撕破了,膝盖磨出血来。

天很亮,头很晒,晒得她睁不开眼。

门外停着好几辆囚车,木笼子,里面铺着草。她被塞进去,锁链穿过木栏,把她锁在笼子里。

她抓着木栏,看着陆府的大门。

那大门上还贴着大红喜字,贴着对联,挂着红绸。风吹过来,红绸飘啊飘的,飘得刺眼。

院子里又拖出来一个人,是她爹。她爹被塞进另一辆囚车,就停在她旁边。她伸手去够他,够不着,只能隔着木栏喊:“爹!爹!”

她爹抬起头看她,脸上的伤已经肿起来,眼睛只剩一条缝。他张了张嘴,又说了那个字:活。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没出声,只是抓着木栏,看着对面的爹。

爹也在看她。

囚车动了,往城门方向走。街上的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她听见有人说“沈家通敌”,有人说“满门抄斩”,有人说“那新娘子真惨,刚拜完堂就被抓了”。

还有人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间。大红嫁衣沾了血,沾了泥,皱成一团。那只鸳鸯还在,眼睛还是红的,还是像血。

囚车走到城门口时,突然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匹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的人穿着绛红袍子,是陆晨风。

他勒住马,停在囚车旁边。

她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袍角,吹起她的头发。头发黏在脸上,和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她顾不上擦。

他翻身下马。

走到囚车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进来。

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是她绣的,三年前绣给他的,他贴身带了三年。

她没接。

他举着那块帕子,举了很久。

“念念。”他喊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头。

他眼里有泪光。

那泪光一闪,快得像错觉。但他开口说话时,她听出来了,他声音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在忍,忍得很辛苦。

“念念。”他又喊她一声,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那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像一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愣住。

他直起身,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要走。

“陆晨风。”

她喊住他。

他停住脚,没回头。

她张嘴,一口咬住他耳朵。咬得很狠,咬出血来,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吃痛,闷哼一声,却没躲。

趁他吃痛,她贴着他耳边,低声问:“为什么?”

他没答。

她咬得更狠,血流下来,滴在她手上,热的。

“告诉我为什么。”她说,“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他终于回头。

看着她,眼眶红了,眼底有泪光,还有别的什么——痛苦,悔恨,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千总在旁边喊,“磨蹭什么!”

陆晨风猛地推开她,转身就走。翻身上马,一鞭抽下去,马跑起来,跑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城门洞里。

她握着那块帕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得砖都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素白的帕子上沾了血,是他的,也是她的。血迹洇开,把梅花染成了深红色。

囚车又动了,往城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墙很高,城门很厚,把她二十年的子都关在里面了。她娘还在里面,不知道是死是活。她爹在旁边的囚车里,满脸是血,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而那个人,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马,消失在城门洞里。连头都没回。

她攥紧那块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疼。

疼就醒着。

醒着才能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为什么。

囚车越走越远,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她一直回头看着,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眶了,看到眼泪流不出来了。

头很晒,晒得她头晕。她靠着木栏,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站在官兵中间,面无表情;他给她套上锁链,锁链冰凉;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说,你若是恨我。

她恨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问他为什么。

囚车颠簸着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停下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被拖出囚车,推进一间大牢里。牢门关上,锁链落地,她跌坐在草上。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着黑,把手里那块帕子叠好,塞进怀里。帕子上还有血腥味,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快散没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他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泪光,有痛苦,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他声音在发抖。

她想起他说“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回头,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他没哭。

但她知道,他想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黑暗中,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像鬼叫。

哭了很久,哭到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力气了。

她靠着墙,看着黑暗中唯一那点光——牢门外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栅栏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

硬的,凉的,沾了血。

她攥紧它,像攥紧最后一稻草。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那盏油灯,昏黄地亮着,照着她身上那件皱成一团的大红嫁衣。嫁衣上的鸳鸯还在,眼睛还是红的,还是像血。

她低头看着那只鸳鸯。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陆晨风。”她对着黑暗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黑暗没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是哪个牢房里的犯人。然后是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活着。

她得活着。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