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停在城门口。
沈念低着头,脸埋在两膝之间。嫁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沾了泥、沾了血、沾了眼泪。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裂开,血渗出来,把裙摆黏在肉上。
疼。
疼就醒着。
她一直醒着。
从陆府到城门,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她一直醒着,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幕——他站在官兵中间,面无表情;他给她套上锁链,锁链冰凉;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她头疼。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头很晒,晒得她睁不开眼。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在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还在笑。
她听见有人说:“沈家这回完了,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说:“那新娘子真惨,刚拜完堂就成了寡妇。”
有人说:“活该,谁让她爹通敌。”
她没转头,只是盯着地面。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马尿还是什么,太阳晒着,蒸出一股味。
旁边的囚车里,她爹靠着木栏,闭着眼睛,满脸是血。那些血已经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
她喊了一声:“爹。”
她爹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爹!”
她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一点光,看向她。
“念念。”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别怕。”
她眼眶一热,又忍住了。
“爹,我没怕。”她说,“您也别怕。”
她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越来越近。
沈念抬起头,看向城门里。
一匹马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绛红袍子,在阳光下刺眼得很。那袍子她认得,是今天早上亲手给他穿上的。那匹马她也认得,是他骑了三年的大黑马。
马冲到囚车旁边,猛地勒住。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呛得她直咳嗽。
她咳着咳着,抬起头。
陆晨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他的脸。
他翻身下马。
动作很慢,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囚车旁边。离她只有一步远,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香混着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她靠着木栏,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毛还是那样浓,眼睛还是那样深,嘴唇还是那样薄。但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看着,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梅花。是她绣的,三年前绣给他的。那时她刚及笄,第一次给他绣东西,绣了三天三夜,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个窟窿。他接过帕子时笑着说,这辈子贴身带着,死也不丢。
三年了,他真的贴身带着。
帕子还和新的差不多,边角都没卷,只是有点发黄。看得出来,他洗过很多次,叠得很整齐,一直收在怀里。
她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
“念念。”他喊她。
声音哑得不像他。
她还是没接。
他弯下腰,把帕子塞进木栏里,塞到她手上。那双手她摸过无数次,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今那双手在抖。
她握住帕子,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木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袍角,吹起她的头发。头发黏在脸上,和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她没擦,只是看着他。
他先开了口。
“念念。”他又喊她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哑,“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近得她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念念。”他压低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声音在发抖。
抖得厉害。
她愣住。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什么叫“若是恨我”?什么叫“好好活着”?他要她去死吗?还是要她活?
她张嘴想问,他已经直起身。
太快了。
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隔着木栏,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挣,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快得像错觉。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
“陆晨风。”她喊他名字。
他没应。
她突然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扑到木栏上。脸贴着木栏,手伸出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被她拽得往前一栽,脸凑到她面前。
她张嘴,一口咬住他耳朵。
咬得很狠。
狠到牙齿陷进肉里,狠到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抖,却没躲,也没推她。
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手上,热的。
她咬着他耳朵,贴着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为什么?”
他没答。
她咬得更狠了。牙齿往里陷,陷得更深,血涌出来,流了她满嘴。她尝到血腥味,咸的腥的,还有他皮肤上的汗味。
“告诉我为什么。”她说,牙齿还咬着他耳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他还是没答。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被她揪着的衣领。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走!”
远处传来一声喊。是那个千总,骑在马上,朝这边吼。
“磨蹭什么!快走!”
她没松嘴。他也没动。
“陆晨风。”她松开嘴,血从她嘴角滴下来,滴在他衣领上,“你看着我。”
他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像要滴出血来。眼底有泪光,一闪一闪的,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她以为他要说了,心跳都快停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她。
力气很大,大得她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木栏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半天喘不上气。
等她缓过来,他已经翻身上马。
“走!”千总又喊了一声。
马鞭抽下去,马跑起来,跑得飞快。
她趴在木栏上,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看着马上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跑到城门洞口时,他回头了。
只回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回头时,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汗,是泪。
眼泪。
他哭了。
她愣在那里,抓着木栏,一动不动。
那匹马冲进城门洞,消失在阴影里。
她一直看着,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眶了,看到城门口只剩来来往往的行人,再没有那个绛红色的影子。
她慢慢滑坐下来,靠着木栏,大口喘气。
嘴里还有血腥味。是他的血。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满手是血。血还没,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沾在帕子上。
她低头看着那块帕子。
素白的帕子上,沾了她的泪,他的血。血迹洇开,把那朵梅花染成了深红色。梅花的花瓣本来就红,现在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她把帕子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眼神——红着眼眶,含着泪,拼命忍着没掉下来。还有他回头那一瞬间,脸上闪过的光。
那是眼泪。
真的是眼泪。
她没见过他哭。三年了,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他爹死的时候他没哭,他被仇家砍了一刀差点死的时候他没哭,她跟他吵架说“分手”的时候他还是没哭。
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说过,他的眼泪只为他娘和将来的媳妇流。
今他哭了。
在她面前哭了。
可她是他媳妇吗?
刚拜完堂,礼成了,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但他亲手把她送进囚车,亲手给她套上锁链。
他哭什么?
他有什么好哭的?
她猛地站起来,扑到木栏上,朝着城门洞的方向喊:“陆晨风——!”
声音又尖又利,刺得自己耳膜生疼。
没人应。
她又喊:“你告诉我为什么——!”
还是没人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行人的脚步声。
她喊了第三遍:“陆晨风——你个——!”
喊到最后破了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疼得说不出话。
她趴在木栏上,大口喘气。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没擦,任由它流。
囚车又动了。
往前一颠,她没站稳,摔倒在囚车里。膝盖磕在木板上,伤口裂开,血又渗出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趴在木栏上,回头往城门看。
城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
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发抖:“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她咬他耳朵,咬出血来,问他为什么。
他没答。
他推开她,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还有最后那个回头,脸上闪光的东西。
那是眼泪。
真的是眼泪。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攥得手都麻了。
为什么?
他到底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要害她,为什么要哭?
如果他真的无情,为什么要追上来给她帕子?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她,为什么声音抖成那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脑子里那个问题转了一百遍,一千遍,转得她头疼欲裂。她抱着头,蹲在囚车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气,是恨,是不甘。
还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心疼他那个眼神。
心疼他眼底的泪光。
心疼他声音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抖。
她恨自己。
都到这时候了,还心疼他。
她狠狠咬住嘴唇,咬出血来。疼,疼得清醒了一点。
囚车越走越远,路越来越颠。她靠着木栏,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转。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让她活着。
“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好好活着。
活着什么?
活着问他为什么?
还是活着看他怎么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囚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推进一间牢房。牢门关上,锁链落地,她跌坐在草上。
四周昏暗,只有墙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她坐在草上,靠着墙,把怀里那块帕子拿出来。
帕子上血迹已经了,变成暗红色。那朵梅花被血洇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
帕子上还有他的气息吗?
她闻了闻,只有血腥味和霉味。
她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他那个眼神。
红着眼眶,含着泪,拼命忍着没掉下来。
她见过他很多种眼神——笑着的,宠着的,生气的,认真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不是单纯的痛苦,不是单纯的悔恨,不是单纯的舍不得。
还有什么。
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隔壁牢房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哭得很惨。然后是骂声,喊声,撞墙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她没动,还是靠着墙,握着那块帕子。
天越来越黑,小窗户里那点光没了。
牢房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着黑,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帕子贴着心口,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慌。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又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声音哑的,抖的,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那是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为什么。
活着,才能再见到他。
活着,才能问他那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
夜深了。
牢房里越来越冷,冷得她直发抖。草又又臭,上面还有老鼠爬过。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像鬼哭。
哭了很久,哭到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力气了。
她靠着墙,昏昏沉沉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他。
穿着那身大红喜服,站在阳光下,笑着朝她伸手。她也笑着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得发疼。
然后他松手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全是血。
她抬起头,他不见了。
只剩那身大红喜服,挂在树上,风吹过来,飘飘荡荡的,像一个人吊在那里。
她尖叫着醒过来。
满头是汗,浑身发抖。
牢房里还是黑的,还是冷的,还是臭的。
她摸黑找到那块帕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天快亮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等到天亮。
活着,就能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