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推进去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
牢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响,然后是脚步声走远。她扶着墙站稳,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这间牢房。
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黑的草,散发出一股霉味和屎尿味。墙角蹲着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六只眼睛盯着她,像看一只刚关进来的猎物。
她也盯着她们。
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乱糟糟披着,脸上皱得像风的橘子皮。中间那个中年妇人,胖得眼睛都挤成一条缝,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苦相。最年轻的那个二十来岁,长得还挺周正,就是眼神不对,直勾勾的,像死人。
没人说话。
沈念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身上的嫁衣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沾满了泥、血、眼泪,皱成一团。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刚才一摔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湿湿的黏在裙摆上。
疼。
她没管。
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
“新来的?”
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是那个年轻的女人。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念睁开眼看她。
那女人往前挪了挪,蹲到她面前。离得近了,沈念看清她的脸——眉眼还挺清秀,就是眼珠子不动,直勾勾盯着人看,看得人发毛。
“问你呢。”那女人说,“新来的吧?”
沈念点头。
“犯的什么事?”
沈念没答。
那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叫翠儿,偷东西进来的。那个胖的叫刘婶,她男人人,她帮着埋尸,一块儿抓进来了。那个老的……”她朝角落努努嘴,“没人知道她叫什么,都叫她老不死。她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从没出去过。”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白发老太太缩在墙角,眼睛半闭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年?”沈念问。
翠儿笑了,笑得瘆人:“你以为出去是好事?”
沈念看着她。
翠儿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死牢。”
“死牢没错。”翠儿又笑,“你知道死牢里怎么死的吗?”
沈念没说话。
翠儿伸出一手指:“每三天,拖出去一个。拖出去就没回来过。”
她伸出第二手指:“拖出去之前,先过一遍堂。过堂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打。打到半死,拖出去砍头。”
她伸出第三手指:“有的等不到过堂,就死在这儿了。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还有——”她朝隔壁墙努努嘴,“自己撞死的。”
沈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翠儿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瘆人了:“怕了?”
沈念没答。
翠儿站起来,走回墙角,蹲下。三个女人又挤在一起,六只眼睛又盯着她。
沈念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爹怎么样了?娘呢?还活着吗?陆晨风那个,现在在什么?在家里睡觉?还是在喝酒庆祝?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疼就醒着。
天渐渐黑了。小窗户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没了,牢房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老鼠在草里窸窸窣窣爬。
沈念靠着墙,一动不动。
“啊——!”
一声惨叫突然炸开,吓得她浑身一抖。
惨叫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哪个牢房。然后是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喊“冤枉”,有人在喊“放我出去”,有人在喊“娘”。
沈念捂着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
惨叫一声接一声,哭喊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
“咚。”
一声闷响,就在隔壁。
“咚。”
又是一声。
沈念抬起头,看向隔壁的墙。那堵墙又厚又,上面长满青苔。每“咚”一声,墙就抖一下,抖下几片青苔。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别听了。”黑暗中传来翠儿的声音,“隔壁那个疯子,天天晚上撞墙。”
“咚——”
“他想死。”翠儿说,“死了就解脱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听着那一声声闷响。每一声都像撞在她脑子里,撞得她头疼。
“咚——”
“咚——”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突然停了。
沈念屏住呼吸,听着隔壁的动静。
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是一声闷哼,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是哭声,不像人的哭声,像野兽,又低又哑,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浑身发毛。
“没死成。”翠儿说,“明天接着撞。”
沈念闭上眼睛。
那哭声持续了很久,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最后变成抽噎,慢慢没了声。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鼠爬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
沈念靠着墙,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迷糊了一小会儿。刚睡着,就被一声惨叫惊醒。
“啊——!”
惨叫就在门口。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牢门上的小窗口被打开,一只铁钩伸进来,钩住一个人的脖子。
是那个胖胖的刘婶。
刘婶被钩住脖子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双手抓住牢门,指甲都抠断了。嘴里喊着“我不去我不去”,声音又尖又利,刺得耳膜生疼。
翠儿和老不死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两只等死的老鼠。
沈念站起来,冲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本能地冲过去,抓住刘婶的手,想把她拽回来。
铁钩那边的人用力一扯,刘婶的脖子被钩出一道血口子,血溅在沈念脸上,热的。
“放手!”外面的人吼。
沈念没放。
铁钩又扯了一下。刘婶惨叫一声,脖子上的肉被钩下一块,血涌出来,糊了沈念一手。
“放不放?”外面的人又吼。
沈念还是没放。
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拽。头皮被扯得生疼,她松开手,被甩在地上。
牢门“哐”的一声关上。刘婶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沈念趴在地上,满头是血,满手是血。
那是刘婶的血。
她趴了很久,才爬起来,坐回墙角。
翠儿看着她,眼神还是直勾勾的:“你傻啊?拦什么拦?拦得住的?”
沈念没说话。
“拦不住的。”翠儿说,“这里三天拖出去一个,今天是她,三天后是我,六天后是你。谁都跑不了。”
沈念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血已经了,黑红的,糊在手上,黏黏的。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牢门上那扇小窗。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发髻早就散了,头发乱糟糟披着。但她摸到了那簪子——出门时在头上的那银簪,母亲亲手给她上的。
她拔下簪子。
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簪头是一朵梅花,她最喜欢的花。簪身细细的,尖尖的,不算很尖,但也不算钝。
她握着簪子,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是石头砌的,一块块大青石,表面粗糙,长满青苔。她挑了一块平整点的,把簪子按上去,开始磨。
“嘶——嘶——嘶——”
银簪磨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翠儿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磨那玩意儿什么?”
沈念没答,继续磨。
“嘶——嘶——嘶——”
“想自?”翠儿问,“自也用不着磨,直接戳喉咙就行。”
沈念还是没答。
“嘶——嘶——嘶——”
磨了很久,她停下来,看看簪尖。比刚才尖了一点,但还不够。她换了个角度,继续磨。
“嘶——嘶——嘶——”
牢门被推开,一个人被推进来。是刘婶。
不对,不是刘婶。
是刘婶的身子,头没了。
沈念愣在那里,握着簪子,一动不动。
那个没头的身体趴在草上,脖子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冒了一会儿,慢慢不冒了。
翠儿和老不死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沈念站着,看着那具尸体。
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久之后,有人进来,把尸体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从门口拖到墙角,黑红的,黏稠的,苍蝇嗡嗡嗡地往上扑。
沈念慢慢坐回墙角,继续磨簪子。
“嘶——嘶——嘶——”
翠儿看着她,忽然开口:“我叫什么来着?”
沈念没抬头。
“我叫翠儿。”翠儿说,“你呢?”
沈念顿了一下,说:“沈念。”
“沈念。”翠儿念了一遍,“挺好听的名字。”
沈念没说话,继续磨簪子。
“你磨那玩意儿,是想谁?”翠儿问。
沈念抬起头看她。
翠儿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但这次里面有点别的什么——好奇?还是别的?
“狱卒?”翠儿问,“还是自己?”
沈念低下头,继续磨。
“嘶——嘶——嘶——”
“狱卒没用的。”翠儿说,“了这个,还有那个。了那个,还有更多。你不完的。”
沈念没停。
“自己倒是容易。”翠儿说,“戳喉咙就行,或者割手腕。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甘心吗?”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翠儿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不甘心,对吧?”
沈念没答。
翠儿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儿进来的人,十个有九个不甘心。但最后都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念看着她。
“因为外面有人要你死。”翠儿说,“你犯的事再小,只要外面有人想让你死,你就活不了。”
沈念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
翠儿往后退了退,靠回墙上:“我偷东西,本来判三年。三年一到就能出去。但外面有人给我加了罪名,说我偷的是官家的东西。偷官家东西,死罪。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沈念看着她。
“是我男人。”翠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有了新欢,嫌我碍事。把我弄进来,一了百了。”
沈念沉默。
翠儿看着她:“你呢?外面有人想让你死吗?”
沈念想起陆晨风那张脸。想起他站在官兵中间,面无表情。想起他给她套上锁链,锁链冰凉。想起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若是恨我,便好好活着。
她没说话。
翠儿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有。对吧?”
沈念低下头,继续磨簪子。
“嘶——嘶——嘶——”
不知道磨了多久,簪尖终于尖了。她用指腹试了试,轻轻一划,手指就破了,血渗出来。
她把簪子收好,藏进袖口。
抬起头,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不死。
老不死凑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沈念往后缩了缩。
老不死张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磨那玩意儿没用。”
沈念愣住。
老不死又说一遍:“磨那玩意儿没用。”
沈念攥紧袖口里的簪子。
老不死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外头有人要你死,你活不了。”
说完这句话,老不死又缩回墙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念靠着墙,一动不动。
外头有人要你死。
你活不了。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陆晨风的眼神。想起他说“今晚动手”时的声音。想起他给她套上锁链时的手。
外头有人要她死。
是陆晨风吗?
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等死。
不管外面有谁要她死,她都要活。
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刻是一刻。
能活到明天,绝不今天死。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隔壁又传来撞墙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开始了。
沈念没睁眼,只是把袖口里的簪子攥得更紧。
簪尖扎进肉里,疼。
疼就醒着。
醒着才能活着。
夜里又有人惨叫。就在隔壁不远,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然后是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沈念一直醒着。
天亮时,有人被拖出去。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沈念靠着墙,看着那扇小窗户。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
她把袖口里的簪子拿出来,看了看簪尖。
簪尖很尖了,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又把簪子藏回去。
翠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真想活?”
沈念转头看她。
翠儿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但这次里面有点别的什么——是认真。
“想活,就得想清楚一件事。”翠儿说。
沈念等着。
翠儿说:“你为谁活?”
沈念愣住。
翠儿看着她,一字一顿:“为别人活,你活不下去。为自己活,才有可能。”
沈念沉默了很久。
为谁活?
为爹?爹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为娘?娘不知道是死是活。
为陆晨风?那个亲手把她送进来的男人?
她攥紧袖口里的簪子。
为自己。
她为自己活。
她抬起头,看着翠儿:“谢谢。”
翠儿笑了,笑容里有点凄凉:“谢什么谢。说不定三天后就是我,到时候你看着我死,别拦。”
沈念没说话。
翠儿缩回墙角,闭上眼睛。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鼠爬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
沈念靠着墙,看着那扇小窗户。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方形的光。
光里灰尘飘飘荡荡。
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她趴在窗台上看阳光,看灰尘在光里飘。母亲说,那是浮尘,到处都是,只是平时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
到处都是。
就像死。
但她不会死。
她攥紧袖口里的簪子。
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