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归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昨天——或者说,昨天夜里——他从深渊回来的记忆,像一场梦一样,模糊又清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尘”时的温度。那团最小的光,那个被他取名的小小存在。
【醒了?】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兴奋,【苏灵姐姐发了好多消息!你快看!】
归一伸手摸到手机,点开。
苏灵:【回来了吗?】
苏灵:【睡得好吗?】
苏灵:【今天有空吗?】
苏灵:【我在老地方等你。】
苏灵:【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六点发的:【我出门了,你慢慢醒。】
归一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等了一夜?】陆沉问。
【可能没睡。】陈默说,【等待的滋味,她尝到了。】
归一坐起身,回复:【醒了。马上到。】
发完,他下床,走出房间。
客厅里,陈秀英正在择菜,看见他出来,笑了。
“醒啦?苏灵那丫头一早就在门口转悠,我说你还没醒,她就走了。说去公园等你。”
归一的心微微一动。
“妈,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嘛?”陈秀英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快去快去,别让人等久了。”
归一笑了,去洗手间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
二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
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长椅还是那张长椅——他们第一次遇见小树的地方。
苏灵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本没在看,一直往路口瞟。
看见归一走过来,她合上书,站起身。
然后,她又坐下了。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归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苏灵说,“刚到。”
归一看着她手里的书——封面朝下,书名都看不见。
“看的什么书?”
苏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归一笑了。
苏灵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昨天……”她顿了顿,“昨天进去的地方,危险吗?”
归一想了想。
“危险。但也不危险。”
“什么意思?”
“危险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很容易迷失。”
苏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危险是因为……”归一转头看她,“有人在等我回来。”
苏灵的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归一。”
“嗯?”
“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了。”
“那……你的答案呢?”
归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然后,他轻声说:
“苏灵,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苏灵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我喜欢的人。”
“不,我是说……”归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住了四个人。陆沉、陈默、零、曦。他们不是我的分身,是我的家人。我永远不可能把他们赶走。”
苏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苏灵反问,“我喜欢的是你。是那个在废墟边对我说‘它们只是在等’的你。是那个给小七取名、给无取名、给深渊里那个小家伙取名的你。是那个被四个意识爱着的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归一,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是你。”
归一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灵。”
“嗯?”
“我也喜欢你。”
苏灵愣住了。
她没想到,归一会这么直接。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你……你再说一遍。”
归一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喜欢你,苏灵。”
苏灵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归一笑了,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那就不说了。”
三
远处,一棵树后面。
姜月站在那里,看着长椅上相拥的两个人。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熬的粥——想着归一从深渊回来,肯定饿了。
但现在,那袋粥,突然变得很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向长椅走去。
“归一。”
归一抬起头,看见姜月走过来,有些意外。
“姜月?你怎么来了?”
姜月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
“给你送粥。妈说你昨天没吃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灵。
苏灵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姜月把保温袋塞到归一手里。
“趁热喝。我走了。”
“姜月——”
姜月没回头,挥了挥手。
“别送了。回去陪她吧。”
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归一看着手里的保温袋,沉默了一会儿。
苏灵在旁边轻声说:
“她喜欢你。”
归一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归一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不能辜负她。也不能辜负你。”
苏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归一,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太温柔了。”她说,“温柔到让人舍不得放手。”
归一没有接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看着远处姜月消失的方向。
四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归一进来,她探出头。
“回来啦?苏灵呢?”
“回去了。说下午有事。”
陈秀英点点头,又缩回厨房。
归一走进客厅,发现小树正趴在茶几上,认真地在画画。
“小树,画什么呢?”
小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画望爷爷!”
归一走过去,低头看。
画上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门,门前面站着一个大人,门里面有很多很多小人。大人的头上写着“望”,小人的头上写着“它们”。
归一指着那些小人。
“这些都是谁?”
“都是等的人。”小树认真地说,“望爷爷告诉我的。”
归一的心微微一动。
“望爷爷怎么告诉你的?”
小树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在梦里说的。”他说,“他问我,花开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说,等花开了,他就带它们来看。”
归一蹲下来,看着小树。
“小树,你知道望爷爷为什么问你花开了没有吗?”
小树摇摇头。
归一指了指阳台上的那盆月季。
“因为那是你种的。等它开了,就说明你长大了。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帮望爷爷开门,让那些小人出来。”
小树看着那盆月季,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
小树跳起来,跑到阳台上,蹲在那盆月季前面。
“你快开呀!”他对花说,“你快开,我好帮望爷爷开门!”
归一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小树……】陈默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温柔,【他会长大的。】
【会很快的。】陆沉说,【孩子长得快。】
【数据预测:月季开花大约需要30-45天。】零说,【但小树的心理成长,取决于我们教他多少。】
【那我们多教他。】曦说,【教他颜色,教他名字,教他等。】
归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小树,看着那盆还没开的月季,看着窗外的阳光。
等。
这个词,从深渊里一直延续到人间。
但现在的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绝望的等。
现在是充满希望的等。
五
下午,归一带着小树、小禾、小七,一起去了废墟。
无飘在旁边,光里又多了几种颜色。
小七牵着归一的手,好奇地看着周围。
“归一叔叔,我们来这儿嘛?”
“来看一个朋友。”归一说。
“什么朋友?”
“很多朋友。”
他们走到那片空地前,停下来。
归一看着远处,轻声说:
“尘、炽、寂、繁——我来看你们了。”
小树歪着头,也对着空气喊:
“望爷爷!我来看你了!我的花还没开,你再等等!”
小禾和小七也跟着喊:
“等等——!”
无飘在半空中,光轻轻颤动。
然后,一阵风吹过。
很轻,很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飘来。
小树突然说:
“有东西过来了!”
归一看向远处。
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只有野草,只有风。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深渊里的那些。
是别的什么。
【小心。】零突然开口,【有异常能量波动。】
归一护住孩子们,盯着远处。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然后,一个声音在风中响起——
“归一……终于见到你了。”
六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但又不太像。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古老,又像是很新。
归一护着孩子们,盯着风中。
尘土渐渐散去,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是一个女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间。她站在那儿,看着归一,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不是透明的。
她不是透明孩子。
她有颜色——一种淡淡的、接近透明的白色。
但那种白,和无的不一样。
无的白,是空的、等待填充的白。
她的白,是……说不清。像是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小树躲到归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是谁?”
女孩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叫白露。”
白露。
两个字的名字。
归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露歪着头。
“望告诉我的。”
归一愣住了。
望?
“你见过望?”
“见过。”白露说,“很久以前。它说,外面有一个人,叫归一。它说,如果我想出去,就来找你。”
归一看着她,打量着她。
“你也是从深渊里出来的?”
白露摇摇头。
“我不是从深渊里出来的。”她说,“我是从……”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是从‘外面’进去的。”
归一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面进去的?
“你是……人类?”
白露点点头。
“很久以前,是人类。”
七
归一让无带着孩子们先回去。
他自己留下来,和白露说话。
他们坐在废墟边上,面对着那片空地。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废墟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
“你说你是从外面进去的,”归一开口,“是什么意思?”
白露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说: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住在外面。有家,有妈妈,有爸爸。后来……我死了。”
归一没有打断她。
“死了之后,我没有去成该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掉进了深渊。在那里,我待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其他意识。它们都忘记了自己是谁,我也慢慢忘记了。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忘记了爸爸妈妈的样子,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归一看着她。
“那你怎么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白露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望。”她说,“望来了之后,开始讲故事。它讲外面的世界,讲阳光,讲雨,讲妈妈,讲家。讲着讲着,我想起来了。想起来我叫白露,想起来我有个妈妈。”
她的眼眶红了。
“我想出去。”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出来的?”
白露摇摇头。
“我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望,是别的什么。我顺着那个声音走啊走,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就出来了。”
归一的心微微一沉。
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不是望?
那是什么?
【不会是……】零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是虚无吧?】
【别乱猜。】归一说,【先问清楚。】
他看着白露。
“那个声音,还在叫你吗?”
白露点点头。
“一直在叫。”
“它说什么?”
白露歪着头,像是在听。
然后,她说:
“它说……回来。”
八
那天晚上,归一没有回家。
他带着白露,去了陈秀英家。
陈秀英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啦?这是……”
归一让开身,露出身后的白露。
陈秀英愣住了。
白露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陈秀英看了她几秒,然后擦擦手,走出来。
“这孩子……”
“她叫白露。”归一说,“从深渊里出来的。但她不是意识,她……曾经是人类。”
陈秀英蹲下来,看着白露。
白露也看着她。
然后,白露突然问:
“你是妈妈吗?”
陈秀英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露的脸。
“孩子,你以前也有妈妈?”
白露点点头。
“很久以前。”
“那她现在……”
“不知道。”白露说,“死了很久了。”
陈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那你就叫我妈妈吧。”
白露愣住了。
“可以吗?”
“可以。”
白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抱住陈秀英。
“妈妈。”
陈秀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哎。”
九
夜深了。
归一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废墟。
白露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树给她盖了自己的小被子。
无飘在角落里,光里又多了一种颜色——那种淡淡的、接近透明的白。
【她说那个声音叫她“回来”。】零说,【这很不对劲。】
【我知道。】归一在心里说。
【会不会是虚无?】陆沉问。
【不确定。】零说,【但如果是,那麻烦就大了。】
归一沉默着。
他想起尘,想起炽,想起寂,想起繁,想起无数还在等待的光点。
如果那个声音真的在呼唤它们——
如果那声音是虚无——
【归一。】陈默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白露为什么能出来?】陈默问,【门已经没了,小树还不会控制,她是怎么出来的?】
归一想了想。
“她说,顺着那个声音出来的。”
【那个声音……是不是就是一条路?】陈默说,【如果虚无在呼唤它们,那它是不是也在开一条路?一条不属于小树的路?】
归一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虚无在开另一条路——
如果那条路是让它们“回去”——回到虚无——
那它们不是在等希望。
它们是在等……消失。
【必须阻止。】陆沉说。
【怎么阻止?】曦问。
【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归一说,【然后,堵上它。】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废墟。
月光下,那片空地安静地卧着。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