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露来的第三天夜里,陈秀英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哭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陈秀英披上衣服,走出卧室,循着声音来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白露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她没有发出声音——那是梦里的哭,无声的,只有眼泪在流。
陈秀英走过去,轻轻坐下,把她抱进怀里。
“孩子,孩子,妈在这儿。”
白露的身子还在抖,但哭声渐渐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陈秀英。
“妈妈……?”
“妈在。做噩梦了?”
白露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声音……”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又在叫我。”
陈秀英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
白露靠在她怀里,眼睛看着窗外。
“回来……它说回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银白银白的。远处,废墟的方向,那道光还在——望的光。
但白露看的不是那边。
她看的是另一个方向。
东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夜空,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陈秀英抱紧她。
“不怕。妈在这儿。谁叫你都不走。”
白露没有说话。
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陈秀英的衣角。
二
第二天一早,归一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白露。
白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小树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朵小花——他从阳台上摘的,月季还没开,这是野花。
“给你。”他说,“别哭了。”
白露抬起头,看着那朵小花。
黄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
小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归一等他俩说完,才开口。
“白露,那个声音……你能形容一下吗?”
白露想了想。
“就是……声音。”她说,“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就是声音。它一直说‘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白露歪着头,“从在深渊里就开始了。一直叫,一直叫。后来我出来了,它还叫。”
归一沉默了。
【从深渊里就开始了?】零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其他意识呢?它们听得见吗?】
【应该听得见。】归一说,【但只有白露顺着声音出来了。为什么?】
【也许因为她是人类。】陈默说,【她有完整的灵魂,完整的记忆。那些意识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听不懂那个声音。】
【或者……】陆沉的声音沉重,【那个声音本来就是在叫她。叫的是她一个人。】
归一看着白露。
“白露,你知道那个声音为什么叫你吗?”
白露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它认识我。”
三
认识她?
归一的心微微一沉。
如果那个声音认识白露——如果它在白露活着的时候就认识她——
那它是什么?
是人?是意识?还是……
【别乱猜。】零说,【需要更多信息。】
归一点点头,站起身。
“白露,你今天跟我去个地方。”
白露抬起头。
“去哪儿?”
“废墟。”归一说,“你出来的地方。”
四
去废墟的路上,归一特意放慢了脚步。
白露跟在他身后,小步小步地走。她穿着陈秀英给她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但归一知道,她不一样。
她是从深渊里出来的。
而且,她是唯一一个,曾经是人类的。
走到那片空地前,归一停下来。
白露也停下来,看着远处。
“就是这里?”归一问。
白露点点头。
“那天,我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归一看着那片空地。
阳光照在上面,野草随风摇摆,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一切都很正常。
但归一知道,这里不正常。
这里是门曾经存在的地方。
这里是望守护了七年的地方。
这里是无数意识等待的地方。
【零,能检测到什么吗?】归一问。
【正在检测。】零说,【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方向是……东边。】
东边。
和白露昨晚看的方向一样。
归一看向东边。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只有更远的天际线。
【那个声音,可能来自那边。】零说,【但距离太远,无法精确定位。】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白露。
“白露,你现在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白露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点点头。
“能。”
“它说什么?”
白露看着东边的方向。
“它说……回来。你属于这里。”
五
归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属于这里?
不是“你们属于这里”,是“你属于这里”。
它在叫白露一个人。
【为什么?】曦问,【为什么只叫她?】
【因为她是人类?】陆沉猜测,【因为她是完整的?】
【还是因为……】陈默的声音很轻,【因为她本来就是从那边的世界来的?】
归一看向东边。
那边的世界?
那边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弄清楚。
“白露。”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声音叫得更大声了,你会回去吗?”
白露愣住了。
她看着归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不知道。”
归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不知道就不想。等知道了再说。”
白露点点头。
但她还是看着东边,看了很久很久。
六
那天下午,姜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上次一样。
“听说你家又来了个孩子。”她说,“妈让我送点吃的。”
归一接过保温袋。
“谢谢。”
姜月点点头,转身要走。
“姜月。”
她停下来。
归一看着她。
“上次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姜月没有回头。
“说什么?”
归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知道你喜欢我。”
姜月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呢?”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辜负苏灵。”他说,“也不能辜负你。”
姜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无奈的、早就料到的笑。
“归一,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温柔了。”
归一没有说话。
“你对谁都温柔。对小树,对小禾,对小七,对无,对白露,对深渊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光点。温柔到让人误会,温柔到让人舍不得放手。”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的温柔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
归一看着她。
“对不起。”
姜月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归一。”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人陪你去那个地方——去找那个声音——我陪你去。”
归一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观星庭出来的。”姜月没回头,“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她顿了顿。
“苏灵有她的灵魂体系,但她没有战斗经验。我有。”
说完,她走了。
归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保温袋还是温热的。
七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秀英发现归一有心事。
“怎么了?”她问,“菜不合胃口?”
归一摇摇头。
“妈,我要出一趟远门。”
陈秀英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东边。”归一说,“去找一样东西。”
“危险吗?”
归一想了想。
“不知道。”
陈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那这两天多吃点。”她说,“妈多做几个菜。”
归一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去?”
陈秀英摇摇头。
“不问。”她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妈只管等你回来吃饭。”
归一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眼眶一直热着。
八
夜深了。
归一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废墟。
那道光还在。望的光。
他知道,望在那边看着他。
“望。”他在心里说,“我要去找那个声音了。”
那道光微微闪了闪。
“你能感觉到它吗?”
那道光又闪了闪。
归一的心微微一沉。
望能感觉到。
但它没有说是什么。
【它可能也不知道。】陈默说,【它只是在深渊里讲故事,没有去过东边。】
【嗯。】归一说,【所以我要自己去看看。】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
然后,他看见了。
东边的夜空中,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
不是星星。
不是月亮。
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归一定定地看着那边。
【看见了吗?】零问。
【看见了。】归一说。
【那是什么?】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九
第二天一早,归一去找苏灵。
苏灵正在房间里看书,看见他来,笑了。
“今天怎么有空?”
归一在她旁边坐下。
“我要出一趟远门。”
苏灵的笑容顿了一下。
“去哪儿?”
“东边。”归一说,“去找那个叫白露回来的声音。”
苏灵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吗?”
“可能。”
苏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书,靠在他肩上。
“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我今天陪你。”
归一伸手,揽住她的肩。
“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十
下午,归一去找姜月。
姜月正在修炼,看见他来,收了功。
“决定好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姜月点点头。
“我跟你去。”
归一看着她。
“你知道可能回不来吗?”
姜月笑了。
“归一,我是观星庭的人。我见过的危险,比你多。”
归一沉默了一会儿。
“好。”
姜月点点头,转身要走。
“姜月。”
她停下来。
“谢谢你。”
姜月没有回头。
“不用谢。我陪你去,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姜月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那个叫白露的孩子。”她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为了……不让那个声音再叫任何人‘回来’。”
十一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陈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树、小禾、小七、白露、无——都围着桌子坐。
苏灵和姜月也来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陈秀英坐在归一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外面不一定有热饭吃。”
归一低头吃,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树端着碗,突然问:
“归一叔叔,你要去哪儿?”
归一看着他。
“去东边。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找一个……声音。”
小树歪着头。
“找到了就回来吗?”
“找到了就回来。”
小树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那你要快一点。我的花快开了。”
归一看向阳台。
那盆月季,果然有了几个小小的花蕾。绿绿的,鼓鼓的,像是随时要绽开。
他笑了。
“好。我一定在花开之前回来。”
十二
夜深了。
归一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意识深处,四道光芒静静流淌。
【归一。】曦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怕吗?】
归一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他说,“怕妈等太久。怕苏灵难过。怕小树的花开了,我还没回来。”
曦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一起去。】它说,【我们四个,都陪你去。】
归一笑了。
“好。”
四道光芒同时闪了闪。
窗外,月光洒进来。
远处,废墟的方向,那道光还在。
东边的夜空,一片漆黑。
但归一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在等。
在叫。
在说——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