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锐利的视线在萧衍和地上那滩血迹之间来回扫过，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这位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以及太医的诊断结果。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黎晚，试图避开她背后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身体被移动的瞬间，剧痛再次贯穿四肢百骸，但黎晚紧咬牙关，任由自己维持着“昏迷”的状态，一动不动。
她被人抬着，快步穿过破败的庭院，冷宫那阴沉压抑的空气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离开那个。哪怕是以这种半死不活的方式，也算是一种成功。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黎晚被人抬走，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入皮肉，却毫无痛感。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那句“鞭上有毒”和她最后那声“快跑”，反复回响。
“三殿下，请随奴才回殿休息吧。”李德全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响起，“在事情查明之前，您哪儿都不能去。”
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萧衍没有反抗，沉默地转身，走回了那间永远也照不进阳光的偏殿。
门被关上的刹那，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双膝之间。
黎晚被安置在一间偏僻但净的配殿里，这里是宫中下人看病养伤的临时处所。
很快，一个背着药箱，胡子花白的太医便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李总管。”老太医对着侍立在一旁的李德全拱了拱手。
“有劳王太医了。”李德全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王太医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床边，将手指搭在黎晚纤细的手腕上。他闭目凝神，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李德全静静地站在一旁，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看不出喜怒。
许久，王太医才收回手，面带一丝疑惑地捋了捋胡须。
“回李总管，这位小宫女脉象奇特。”王太医斟酌着词句，“她体虚气弱，是长期饥寒所致。后背的鞭伤虽重，却不致命。只是……她脉象中确有一丝微弱的毒性反应，与‘七散’的特征有几分相似。”
李德全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心想这死丫头命真大！
“但剂量极微，按理说，不至于让人昏迷至此。”王太医补充道，“老夫推断，应是她本就体虚，又受了重伤，惊惧之下气血攻心，加上这微末的毒性催化，才导致了厥症。”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结论：“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好生将养。老夫开一副清热解毒、补气养血的方子，调理几便能醒来。”
这个诊断结果，完美得让黎晚想在心里给这位王太医点个赞。
也清楚这次是自己运气好，但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之中，不是次次都能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步步为营。
既坐实了“毒”的存在，又将自己的“昏迷”归结于体虚，合情合理，完全把自己摘成了一个侥幸存活的无辜受害者。
黎晚暗暗松了口气。
李德全听完，点了点头，看不出信了几分。
他挥手让一个小太监跟着王太医去抓药，自己则又在床边站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面无血色的小丫鬟，然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一走，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松快了几分。
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她成功脱离了刁嬷嬷的直接控制，也摆脱了冷宫那个必死之地，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药熬好，等自己“醒来”，也等宫里那些看不见的手，开始他们的表演。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两天，黎晚在昏睡与清醒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从门外飘进来的流言。
“听说了吗？冷宫那个叫黎晚的丫头，冲撞了三皇子，被殿下失手推倒了。”
“不止呢！刁嬷嬷上去维护主子，那丫头还敢还手，才被教训的！”
“啧啧，真是刁奴！自己找死，还想攀扯主子，说什么鞭上有毒，太医都说了，本没大事！”
流言的版本变得越来越离奇，黑白颠倒。刁嬷嬷从施暴者，变成了维护主子的忠仆。
而她黎晚和萧衍，一个成了冲撞主子的刁奴，一个成了失手伤人的无能皇子。
好一招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黎晚躺在床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势力开始发力了。
他们要把这件事从“毒皇子”的惊天大案，降级为“奴才斗殴”的寻常小事，好把刁嬷嬷这个关键人证给保下来。
这盘棋，对手已经开始落子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素白的帐幔，感受着背上传来的，依旧尖锐的疼痛。
这点痛，时刻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而且必须赢下去。
她不急，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一定会来找她的人。
第三天深夜，窗外月色如水，殿内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阵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而无声，然后立刻将门轻轻合上。
黎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谨慎，一步一步，朝着她的床边靠近。
来了。
黎晚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这是她和萧衍的第一次正式交锋，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一个黑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昏黄的灯光。
黎晚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的床前，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那个身影动了。
黎晚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醒醒。”
清冷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少年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黎晚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萧衍那张在灯火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
他换了一身净的深色衣袍，褪去了冷宫里的落魄，但那双眸子，却比在冷宫时更加深沉，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殿……殿下？”黎晚虚弱地开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萧衍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他俯下身，与她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三天三夜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鞭上有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了，终极质问。
黎晚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笔下的“亲儿子”，看着他眼中的警惕和孤注一掷，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睛回望着他。
她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瘦弱倔强的少年，也看到了一个未来伐果断的帝王雏形。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用气音，轻轻地反问。
“殿下，您想不想让刁嬷嬷，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