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魔力,瞬间绞碎了萧衍所有的质问。
他笼罩在床前的黑影僵住了。
昏黄的油灯在他俊秀却阴郁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晦暗不明。
永世不得翻身?
这五个字,是他这几年在冷宫里,每一个被冻醒的午夜,每一个被饥饿折磨的黄昏,在心里反复咀嚼的毒药和奢望。
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萧衍俯视着床上这个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丫鬟,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他看不懂的火焰。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黎晚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腔里擂鼓的巨响。
背上的伤口在一下下抽痛,提醒她这场豪赌的代价。
终于,他动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属于少年的,清冽又带着一丝病弱的气息笼罩下来。
“你有什么办法?”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被到悬崖边上的孤注一掷。
有怀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对复仇的渴望。
成了!
黎晚在心里狠狠一攥拳。她知道,这个多疑的皇子,已经开始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他。
黎晚很清楚,对付萧衍这种人,必须拿出碾压他认知的东西,一击即中,让他再无怀疑的余地。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回望着他,任由那份坦然本身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然后,她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殿下,刁嬷嬷看似忠心,实则贪婪无比。”
她的嗓音很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钻进萧衍的耳朵里。
“她私下偷盗了冷宫中前朝一位废妃的遗物。”
黎晚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萧衍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下文。
“一支点翠嵌宝的凤凰金簪。”
轰!
这个名字一出口,黎晚清晰地看到,萧衍的身形猛地一震,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光。
冷宫里有前朝遗物,他略有耳闻,但具体是什么,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而眼前这个小丫鬟,竟然说得如此笃定,连物品的形制都一清二楚!
这还不够。
黎晚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投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这支簪子,就藏在她房间床下,第三块地砖的夹层里。”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萧衍整个人都定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黎晚,仿佛在看一个从里爬出来的妖怪。
这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猜测,不是推断,这是亲眼所见才能说出的事实!
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炸开,让他那颗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的头脑,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完全失控的恐惧,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丫鬟,仿佛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将他,将这宫里所有人的秘密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明,李公公必然会来向您问话。”
黎晚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她趁热打铁,开始下达指令。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引导性。
“您不需要做太多,只需在与他交谈时,‘无意中’提起,说您夜里做噩梦,梦见前朝的鬼魂找您哭诉,说有奴才偷了她的陪葬品。”
萧衍的呼吸变得粗重。
“李公公为人缜密,最恨这等监守自盗、手脚不净的奴才。他听了这话,哪怕只有三分怀疑,也一定会去查。”
黎晚看着他剧烈变化的脸,继续说道。
“一旦人赃并获,刁嬷嬷贪墨宫中遗物的罪名便坐实了。一个连死人东西都偷的奴才,她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届时,‘鞭上有毒’这件事,就不再是奴才间的口角,而是刁奴贪赃枉法、意图人灭口的铁证!”
一环扣一环,逻辑缜密,直指要害!
萧衍听得心脏狂跳,他看着黎晚,这个在他眼中本该和尘埃无异的丫鬟,此刻却变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棋手。
她在给他递刀,一把锋利无比,足以一刀毙命的刀!
可是,这把刀,会不会也割伤自己?
信任她?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异的丫鬟?
萧衍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太危险了,她太诡异了,必须远离。
可那复仇的火焰,却被她这番话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死死地盯着黎晚,似乎想从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算计和恶意。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坦然,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仿佛她做这一切,都只是理所应当。
许久,萧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黎晚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震惊、恐惧、挣扎,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门外的夜色,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哒”一声。
直到那阵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彻底消失,黎晚才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床上,剧烈的疼痛从后背传来,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中衣。
刚刚那番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和力气。
她知道,萧衍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缩回壳里。所以她不能他,只能引诱他。
她缓缓地喘息着,在心里默默复盘。
很好,男主角已经上钩了。
虽然他现在怕得要死,但只要他对刁嬷嬷的恨意超过对自己的恐惧,他就一定会照做。
这第一张底牌,她打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李公公那把刀,够不够快了。
黎晚侧过头,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唇边终于泛起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冰冷的笑意。
刁嬷嬷,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