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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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妙宜,如今感觉如何了?”
萧珩温柔的扶着她坐起来,
沈妙宜故作虚弱的笑着,“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没想到姐姐她竟然恨我至此……在比赛上害我,如果不是我躲得及时,可能现在已经……”
萧珩这才想起身受重伤的我,
他回忆起我那天脸色苍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讨厌自己这种情绪波动,
在他看来,他这辈子都只会在乎沈妙宜一个人。
“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可是说着说着,他脑中不知怎得闪过无数记忆碎片,
让他的脸色复杂起来。
“王爷,你怎么了?”
沈妙宜看他心不在焉,开口问道。
萧珩摇摇头,站起身来,“没什么,书房还有公务没处理,你好好休息。”
他回到书房,只觉头痛欲裂。
赶过来的太医说是旧疾发作。
萧珩被那阵头痛折磨了整整三。
他试图用公务填满自己,却在批阅奏折时看见“雁门关”三个字,笔尖骤然一顿,墨迹洇开,污了整张纸。
他试图避开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却在路过东暖阁时下意识驻足——门已落锁,檐下的长明灯被收走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铁钩在风里轻晃。
他站在那铁钩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有内侍小心翼翼来问:“王爷,可要命人将此物也拆了?”
萧珩沉默半晌。
“……不必。”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留着。”
沈妙宜的脚伤本就不重,不过三五便能下地行走。她见萧珩这几心神不宁,便命人炖了汤送去书房,自己扶着丫鬟慢慢走来。
她进门时,萧珩正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中女子身着骑射服,策马立于雁门关外,身后是绵延千里的烽燧与落。
她认得这幅画。
这是她那位好表嫂的东西。当年萧珩画了整整一个月,每下朝便往画室钻,连她生辰都险些忘记。
沈妙宜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表哥,”她将汤盅搁下,声音轻柔,“这画怎的还在这里?那不是命人扔出去了么?”
萧珩没有答话。
他仍望着画中的人。
沈妙宜垂了垂眼,轻声叹了口气。
“表哥还在为那马球会的事烦心么?其实我早就不怪姐姐了,她只是一时心急——毕竟表哥与她夫妻七载,她不愿放手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只是我没想到,姐姐竟会做出那般……那般不顾体面的事。表哥当众处置了她,她想必恨极了我罢。”
萧珩终于收回目光。
他望向沈妙宜。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温柔,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冷淡。
“那的马,”他忽然开口,“你动过没有。”
沈妙宜的心骤然沉下去。
她弯起唇角,笑容无懈可击。
“表哥说的什么话?马场的马俱是御赐的,我如何动得?”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那目光像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剐过来。
沈妙宜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表哥这是……信了旁人挑唆?”她垂下眼睫,声音带了哭腔,
“我知道姐姐在表哥心中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她害我,哪怕她我远走,表哥心里还是偏着她——”
“妙宜。”
萧珩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年你离开京城,当真是她你的?”
沈妙宜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疼惜,没有失忆后三年来的偏袒。
她忽然有些怕了。
“……表哥累了,”她站起身,勉强维持着端庄,“我先回去了,表哥好生歇息。”
她没有等到萧珩的挽留。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沈妙宜。”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
萧珩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眉眼间。
他没有看她。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妙宜的脸色终于白了。
当夜,萧珩去找了太妃。
太妃已准备歇下,听闻他来,只隔着帘子见了。
“这么晚了,何事?”
萧珩立在帘外。
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
“母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儿臣想起来了。”
帘内静了一瞬。
太妃没有接话。
“儿臣想起狼牙谷的事了。”他顿了顿,“那她背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军医说再晚半个时辰,儿臣便救不回来。”
“儿臣想起新婚那夜,她跪在儿臣身侧,手心全是汗。”
“儿臣想起那封家书——随军出征时儿臣给她写信,写了三页纸,末了只敢落一句‘平安勿念’。”
他的声音渐渐哽住。
“儿臣想起她怀孕那夜,儿臣在廊下站了一宿,不敢进屋,怕惊着她。”
“……儿臣想起那孩子。”
他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砖上,沉闷的一声。
“母妃,”他的声音碎了,“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帘内仍是没有声响。
良久,太妃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苍老而疲惫。
“你想起来又如何。”
“你将她赶出王府那,她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
“你将血茸送去给沈妙宜那,太医说她若再失血一次,难救。”
太妃顿了顿。
“萧珩。”
她唤他的名字,像唤一个陌生人。
“你想起来的,太迟了。”
萧珩跪在帘外,肩背僵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许久,他哑声道。
“她……如今在何处?”
太妃没有答话。
萧珩等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一枝,太妃苍老的声音才隔着帘幕传来。
“本宫答应过阿宁。”
“不告诉你。”
第二早朝,他以病告假。
此后的子,
他像寻常一样上朝、批折子、接见朝臣。
只是王府中人都觉得王爷变了——他将东暖阁重新收拾出来,
命人将三年前收走的王妃旧物一件件寻回。
螺钿匣找到了。
匣中那封家书还在,纸张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长明灯也找到了。
灯座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那年她守在他病榻前,困极伏在案上睡去,不慎碰落在地。
他记得那道裂痕。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盏灯,和灯下伏着的人。
可她当时在睡梦中,不知道他看了她很久。
萧珩将宫灯放回原处。
灯盏擦得很亮,可它照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他在东暖阁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有内侍来报。
“王爷,户部那边有了消息。”
萧珩抬眼。
“王妃……沈娘子离京的手续,三前已办妥了。”
三前。
正是他将血茸送去给沈妙宜的那一。
萧珩垂下眼。
他想起那在医馆,她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血洇透了半床褥子。
她望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空。
他当时不明白那空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明白了。
“……她去了何处?”
内侍低声道。
“雁门关。”
萧珩阖上眼。
雁门关。
成婚那几年,他答应过她许多次,说等开春便陪她回去一趟。
可每到开春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北境有战事,朝中有政务,陛下年幼需要摄政王坐镇。
他说来年。
说来年一定陪你去。
来年复来年。
他竟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备马。”
萧珩睁开眼。
“王爷,”内侍小心翼翼,“沈娘子已走了三,此时恐怕已出直隶——”
“备马。”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内侍领命退下。
萧珩独自立在空荡荡的东暖阁中。
他将那枚碎成两半的龙纹佩从袖中取出。
三年前他亲手将它掷在她脚下,玉碎时那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弯下腰。
将碎玉合在掌心。
“阿宁。”
他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三后,雁门关。
腊月的边关比京城冷得多。
我站在父亲的旧宅门前,望见远处烽燧升起狼烟,
这里没有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里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关山。
我在门楣上挂了那枚同心结。
褪了色的红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父亲从里头迎出来,望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
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我点头。
“回来了。”
暮色四合时,我独自立在城楼上。
远处有孤零零一骑正朝关隘奔来。
马已近脱力,马上的人伏低了身子,玄色大氅被风撕扯成残破的旗帜。
我看不清他的脸。
风太大。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发疼。
守城的士卒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骑在城下勒住马。
他抬起头。
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三年忘却,隔着七道和离诏书,隔着这一千多个夜里的每一寸辜负。
他望着我。
“阿宁。”
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檐角的雪。
我垂下眼睫,“王爷当唤我沈娘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娘子。”
他顺着我的话,像做错事的孩童,笨拙地讨好先生。
我未应声。
他立在原地,既不进来也不走。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断成三截的龙纹佩。
“我寻了匠人。”他声音很缓。
“他们说玉碎了便是碎了。再如何修复裂痕总在。”
他顿了顿,“我……不知裂痕能否修补。”
我望着那枚玉,断处已被金丝细细缠好。
匠人手艺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曾经碎过。
可它终究不是完好的。
“王爷。”我开口。
他抬眸望我。
“从前在雁门关,你问家父,为将者最怕什么。”
他怔住。
“……最怕将士流血。”
他答。
“流血不可怕。”我望着他。
“可怕的是血白流了。”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许久,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低下头将兵书合上,“王爷请回罢。”
“过几,我便离京了。”
他身形晃了晃。
“……回雁门关?”
“嗯。”
他沉默,然后后退一步。
“……雁门关冷。”他说。
“你的腿伤……”
“已无大碍。”
他点点头,像不知该如何收场。
末了他低声道,“阿宁。”
“我把妙宜送进大理寺了。”
我没有应声。
他又说,“坠马的事,是她做的。”
我仍没有应声。
他顿了顿,“还有三年前……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太医说你的寒毒本不足以致胎,是有人动了手脚。”
“是她。”
廊下的雪忽然落得很轻。
我望着檐角。
“我知道。”
他猛地抬眸。
“……你何时知道的?”
“三年前。”
“她把手放在我腹上,同我说——”我顿了顿。“你真的以为,你能生下这个孩子吗?”
萧珩像被人当刺了一刀。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既知道……”他声音哑得像碎砂,“为何不告诉我?”
我望着这个我用了七年去爱的人。
“我告诉过你。”我说。
“你来临水阁用晚膳那天,我同你说沈妙宜对我腹中胎儿心怀不轨。”
他僵住了。
“你说妙宜不是那种人。”
“我刚能下榻的时候,跪在你书房外求你彻查此事。”
“你连门都没有开,只让内侍传了一句话。”
我顿了顿。“你说,我为人善妒就算了,竟然还诬陷别人。”
萧珩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我不记得了。”
他喃喃道,“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垂下眼睫,“所以我不怪你。”
他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
“那我该怪谁?”
“阿宁,你告诉我,我该怪谁?”
我没有答话。
檐角的雪化成一滴水。
落在他发间。
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萧珩哭。
狼居山被三万铁骑围困时,他没有哭。
先帝驾崩、世家宫时,他没有哭。
此刻他跪在我的门槛外。
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阿宁。”他唤我,“我错了。”
“我替你讨回来了。”
“那个孩子……朔儿……照儿……”
他语无伦次。
“我把铃修好了,铃舌我寻了银作局的老师傅,重新打了一枚。”
“你回雁门关,带上它好不好?”
“就当是我陪着你。”
我望着他。
良久。
“萧珩。”我唤他的名字。
他怔住,五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唤他。
“不是所有的错,认了就能被原谅。”
“不是所有的债,还了就能两清。”
“玉碎了,金丝缠好,它还是碎的。”
“人死了,三年之后再讨公道,他也活不过来。”
他跪在原地像被抽去了魂魄。
我站起身,腿伤还有些隐隐作痛。
“你走吧。”我背对着他。
“从今往后,摄政王还是摄政王。”
“沈宁只是雁门关的一个平民百姓。”
他没有说话。
良久,我听见身后的雪地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然后消失在院门外。
半月后,我的腿伤痊愈。
太妃遣人送来一匣金银,雁门关守将的荐信以及那只修好的铃。
“太妃娘娘说,”来送的内侍垂首,“这是王爷亲手送去银作局修的。老师傅本不接活了,王爷在局外等了三。”
他顿了顿,“娘娘还说……王爷已将沈姑娘的罪行公之于众,王妃娘娘的清白,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只是这清白,来得太迟了些。”我接过那只铃。
铃身已修复如初,錾刻的卧虎仍是从前的模样。
红线换了新的,铃舌是银作局新打的。
轻轻一摇。
叮当。
终于有声音了。
我将它收进匣中。
同那枚碎玉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