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筝筝指出铁蛋的病后,刘嫂子就像从大院里蒸发了。
一连几天,那个惯于扯着嗓门东家长西家短的身影,再没出现过。
军嫂们私下议论,说刘嫂子这次是踢上了铁板,脸都丢尽了,没法出来见人了。
秦筝筝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
那天出手,一半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另一半,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见不得孩子被无知耽误。
至于刘嫂子本人,只要不再来招惹她,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天上午,她正在院子水井边搓洗刚摘的青菜,井水清冽,浸得指尖发凉。
她正盘算着中午给顾长风做点什么,最近他的饭量见长,快赶上她以前健身房里那些增肌的客户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
“秦……秦阿姨。”
秦筝筝回头,看见了刘嫂子的儿子,铁蛋。
她目光微凝,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几天不见,铁蛋那张蜡黄的小脸竟透出了血色,不再是灰扑扑的一层。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有了光,像两颗洗过的黑豆,透着小孩子该有的灵气和好奇。
“是铁蛋啊,有事吗?”秦筝筝放下青菜,声音温和。
铁蛋双手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几个白胖暄软的窝窝头,在这年月,纯白面的吃食金贵得很。
他把碗小心翼翼地递到秦筝筝面前,声音细若蚊蝇。
“阿姨,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妈说……谢谢你。”
秦筝筝是真的意外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楼道口就挪出了一个人影。
是刘嫂子。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阳光下,看见秦筝筝,那张惯于撒泼的脸上,神情极其复杂,混杂着羞愧、尴尬和一丝恳求。
两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反复搓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铁蛋看不下去了,扯了扯他妈的衣角,大声说:“妈!你不是说要亲自跟秦阿姨道歉吗?你快说呀!”
刘嫂子一张脸瞬间血气上涌,涨成了紫红色。
她狠狠剜了自己这个“坑娘”的儿子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般,走到秦筝筝面前。
她猛地一鞠躬,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口。
“筝筝妹子!之前……是嫂子不对!是嫂子眼睛被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婆娘计较!”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是发自肺腑的懊悔。
“我……我真不是个东西!你真心帮我们家铁蛋,我还……我还把你当仇人,以为你咒他!我该打!我真该打!”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抬起手,“啪”一声,结结实实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声音,清脆,响亮。
秦筝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后退半步,周围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几个军嫂,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天!这还是那个吵架从没输过、能叉腰骂街半小时不带重样的刘春花吗?
居然主动认错,还自己打自己?
“哎,刘嫂子,你这是什么!”秦筝筝立刻上前,抓住了她还要再扇下去的手,“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妹子,你不知道啊!”
刘嫂子被她一拉,情绪彻底决堤,眼泪滚滚而下,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她反手攥住秦筝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就听了你的话,我回去……死马当活马医,天天变着法给他做吃的。蛋黄羹、猪肝泥……你猜怎么着?”
她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前,那股子骄傲劲头,比夸自己男人立了功还足。
“就一个礼拜!妹子,一个礼拜!这臭小子吃饭再不用我满院子追着喂了!昨晚,他自己扒拉完一大碗米饭,还抢了半碗红烧肉!我养他这么大,头回见他吃东西这么香!”
“你看看,你再看看他这脸蛋,是不是红润了?人也精神了!前两天跟人疯跑,膝盖磕破了皮,搁以前早躺地上撒泼打滚了,那天他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接着跑!把我看得眼泪都下来了!”
刘嫂子越说嗓门越大,周围的军嫂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铁蛋吃饭难,那是全大院的难题,谁家没听过刘嫂子骂儿子的声音?
现在,就凭秦筝筝几句话,这天大的难题就解决了?
这也太神了!
“妹子,我今天来,就是真心跟你道歉,跟你道谢!”刘嫂子抹了把泪,从兜里掏出一卷被汗浸得发软的布票,硬要往秦筝筝手里塞,“这是嫂子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以后,谁敢在你背后嚼舌,我刘春花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秦筝筝看着她那副要为自己拼命的架势,无奈地将布票推了回去。
“嫂子,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要。铁蛋能好起来,是你这个当妈的用心。”
她顺势接过那碗还温热的窝窝头。
“这个我收下,就当咱们俩和好了,行吗?”
刘嫂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只是看着秦筝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混杂着感激、敬佩和一种近乎迷信的信服。
这件事,不到半天,就在整个军区大院传开了。
秦筝筝这个名字,彻底响亮了。
以前,大家提起她,是“顾长风那个倒霉媳妇”,是“敢跟张医生叫板的狂丫头”,话里话外都是轻视和看热闹。
现在,她的名号变成了“神了”、“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比卫生所的医生还管用”。
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军嫂,扭扭捏捏地找上了门,手里还提着几个自家种的西红柿。
“那个……秦同志,我们家孩子也跟铁蛋一样,不爱吃饭,瘦得跟猴儿似的,能不能……也帮我们瞅瞅?”
秦筝筝看着她们期盼又忐忑的眼神,知道自己这“临时诊所”算是开张了。
她没有拒绝。
仔细询问后,她针对一个缺锌、一个脾胃虚弱的孩子,分别给出了食补的建议。
两位军嫂得了“方子”,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传十,十传百。
接下来的几天,秦筝筝的家门口,成了大院最热闹的地方。
东家孩子磨牙,西家孩子盗汗,都跑来问她。
秦筝筝来者不拒,用最通俗的话,把营养学的知识,变成了军嫂们听得懂、用得上的“土办法”。
不知不觉间,她用自己的专业,彻底扭转了在大院的形象。
她不再是需要同情的英雄家属,而是能为大家排忧解难的“文化人”、“主心骨”。
她收获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追随者。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默默地看在眼里。
顾长风站在营房的窗边,看着楼下,看着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军嫂,如今一个个围着她,满脸信服地请教问题。
他看着她在人群的中心,从容不迫,侃侃而谈。
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她不是吐司不是需要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的藤蔓。
她本身就是一棵树。
一棵系深植、枝繁叶茂,能为自己,也能为旁人,撑起一片荫凉的树。
而他,这片贫瘠、坚硬、布满伤痕的土地,第一次,渴望能成为这棵树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