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化工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夜色里。锈蚀的管道像扭曲的肠子,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月光惨白,照在地面厚厚的化学粉尘上,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灰雾。
耳机里,陆锋的声音几乎在吼:“沈暮云,别进去!这是陷阱!我们已经定位了赵天宇,他正在往那边赶,最多十五分钟就到!”
“十五分钟足够救人了。”我压低声音,躲在工厂大门旁的阴影里,“陆锋,你听好,如果我半小时后没出来,就把所有证据公开——周鸿远的生物公司,李维民的论文,王坤的假账,全部发到网上。”
“暮云——”
“这是命令。”我切断通讯,取下耳机,塞进墙缝里。我不能让他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那扇半倒的铁门。吱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远处高处的几个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杂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沈暮云,你来得真准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循声看去。厂房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两张椅子。林雨柔被绑在其中一张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惊恐地睁大。她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一个瘦弱的少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是林晓峰,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臂上还连着输液管,药袋挂在旁边的铁架上。
蝎子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抵在林雨柔的脖子上。他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不适的笑。
“一个人来的?”蝎子问。
“如你所愿。”我举起双手,慢慢往前走,“放了他们。你要什么,我给你。”
“我要什么?”蝎子笑了,“赵总说要你的命。周老板说,要你生不如死。你说,我该听谁的?”
“你可以听你自己的。”我在距离他十米处停下,“赵天宇给你多少?周鸿远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蝎子挑眉:“你知道他们给了多少吗?”
“不管多少,我都出得起。”我说,“而且现金,现在就可以转账。”
这是缓兵之计。我需要时间观察环境,找到破绽。
厂房二层有环形的走廊,那里可能有埋伏。左侧堆着很多化学桶,盖子都开着,不知里面是什么。右侧是控制台,仪表盘完全损坏。正后方,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往地下——那里应该是前世我坠楼的地方。
“挺大方啊。”蝎子舔了舔嘴唇,“但我这个人,讲究信用。收了谁的钱,就办谁的事。”
他手腕一动,匕首在林雨柔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林雨柔浑身一颤,眼泪涌出来。
“等等!”我上前一步,“你不就是要我死吗?好,我死。你放他们走。”
蝎子愣住:“什么?”
“用我的命,换他们两个。”我慢慢跪下,这个动作让我能看清地面——厚厚的粉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厂房里还有其他人。
“有意思。”蝎子眯起眼睛,“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样?”
“你可以先了我,再放他们。”我说,“或者,你可以把他们绑在这里,带我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这样更净。”
我在赌。赌蝎子贪心,也赌他想在赵天宇和周鸿远面前表现——活捉我,比了我更有价值。
蝎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沈暮云,你比你爹有种。行,我答应你。”
他收起匕首,走过来,从腰间掏出手铐:“手伸出来。”
我照做。手铐咔嚓一声锁住我的手腕。冰凉。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他虎口处蝎子纹身的细节——纹身边缘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个纹身是假的?
蝎子拽着我站起来,对黑暗中说:“出来吧,把人带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左边化学桶后走出两个人,右边控制台后走出三个人,二楼走廊上也出现了三个人影。一共八个人,加上蝎子九个。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动作专业,绝不是普通打手。
这是专业的绑架团队。
“你们是谁的人?”我问,“不是赵天宇的人吧?”
蝎子笑了:“赵天宇?他也配?”他撕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更年轻,更冷酷,“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山本健一,本三合会关东组行动队长。”
本人。周鸿远的方。
“林晓峰身上的药,”我看向那个少年,“也是你们提供的?”
“聪明。”山本拍了拍我的脸,“K-73毒素的解毒剂,只有我们有。你父亲如果还想活命,就得跟我们。”
原来如此。
下毒,再提供解毒剂,父亲就范。不,不是父亲,是我——父亲昏迷,能做决定的只有我。
“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建国制造的工厂。”山本说,“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化学制品加工点。你父亲的工厂位置好,设备齐全,工人也听话。很合适。”
“制毒?”
“制药。”山本笑了,“合法的那种。当然,偶尔也做一些……不那么合法的。”
我明白了。周鸿远和本人,在中国建立毒品加工厂。而父亲的公司,是他们选中的掩体。
三十年的复仇背后,竟然是这样肮脏的交易。
“周鸿远知道你们的真实目的吗?”我问。
“知道一半。”山本说,“他以为我们只是做走私。老头太天真了,还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赵天宇应该快到了,我们要在他来之前,把戏演完。”
“什么戏?”
“英雄救美的戏。”山本走到林雨柔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林小姐,该你了。”
林雨柔大口喘气,眼泪不停流下:“暮云,对不起……他们我的……晓峰的药……”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怪你。”
这句话让她愣住了。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塞进林雨柔手里:“等会儿赵天宇来了,你就用这把枪,了他。”
林雨柔的手在颤抖:“不……我不能……”
“不能?”山本走到林晓峰身边,拔掉他手臂上的输液管,“那就让你弟弟死。”
林晓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我做!”林雨柔哭喊。
山本满意地点头,重新接上输液管。他看向我:“至于你,沈先生,你需要演另一场戏——被赵天宇‘害’的戏。”
他示意手下。两个人走过来,给我套上一个特制的背心,背心上连接着几电线,口位置有一个小血包。
“这是遥控引爆的装置。”山本解释,“等赵天宇对你动手时,我们会引爆,看起来就像他开枪打中了你。然后,林小姐‘愤怒之下’开枪了赵天宇。完美的一石二鸟——除掉你们两个碍事的人,还能让林小姐背上人罪,更好控制。”
好精密的计划。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山本眼睛一亮:“来了。所有人就位!”
他的人迅速散开,躲回暗处。山本自己也退到阴影里,只留下我、林雨柔、林晓峰在厂房中央的灯光下。
铁门被推开。
赵天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枪,脸上带着怒气。当他看到眼前的情景时,愣住了。
“暮云?雨柔?你们……”他的目光在我和林雨柔之间移动,最后落在林晓峰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天宇,救我!”林雨柔突然哭喊,“暮云疯了!他要晓峰!”
这个反转让我都愣住了。
赵天宇举枪对准我:“暮云,你什么?”
“他在演戏。”我冷静地说,“赵天宇,你被人当枪使了。这些本人不是你的盟友,他们要用你的手了我,再用林雨柔的手了你。”
赵天宇皱眉:“本人?什么本人?”
“关东组。”我说,“周鸿远和他们,要在建国制造工厂制毒。你和我,都是他们的绊脚石。”
赵天宇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再到愤怒:“不可能……周鸿远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沈家的产业分我一半……”
“他骗了你。”我说,“就像你骗了我一样。”
赵天宇的枪口在颤抖。他在思考,在权衡。
就在这时,山本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赵先生,别听他胡说。了他,周老板答应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赵天宇转向声音的方向:“山本先生?你不是说只绑架林晓峰,沈暮云就范吗?为什么要人?”
“计划变了。”山本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也握着枪,“赵先生,要么你现在了沈暮云,要么……我了你。”
局势变成了三角对峙。
我,赵天宇,山本。三把枪,三个人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天宇的枪口在我和山本之间移动。他在犹豫。这个自以为是的商人,终于发现自己掉进了更深的陷阱。
“周鸿远在哪里?”赵天宇问山本,“让他出来见我。”
“周老板很忙。”山本笑了,“而且,他不想见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已经没用了。”山本举起枪,“赵天宇,你太贪心,也太蠢。知道太多,又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周老板说,留着你是个隐患。”
赵天宇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
“好,好……”他咬牙,枪口突然转向山本,“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枪响了。
但开枪的不是赵天宇,也不是山本。
枪声从二楼传来。山本的肩膀爆出一团血花,他踉跄后退,手中的枪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楼走廊上,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陆锋。
他举着狙击,枪口还在冒烟。
“警察!全部不许动!”他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山本的手下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举枪还击。打在陆锋所在的栏杆上,溅起一串火花。陆锋迅速躲到柱子后。
混乱开始了。
赵天宇趁机冲向林雨柔,想抓她当人质。但我比他更快——手铐虽然锁着,但我的脚还能动。我扑过去,用肩膀撞开他,同时大喊:“雨柔,带晓峰躲到控制台后面!”
林雨柔终于反应过来,她推着弟弟的轮椅,冲向控制台。
赵天宇爬起来,枪口对准我:“沈暮云,都是你害的!”
“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盯着他,“天宇,收手吧。现在投降,还能活命。”
“活命?”他疯狂地笑了,“我活不了!周鸿远不会放过我,本人不会放过我,你也不会放过我!”
他又要开枪。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那你就去死吧。”
砰!
枪声很近。
赵天宇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口涌出的鲜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身后,林雨柔握着,枪口还在冒烟。
她开枪了。
不是被的,是主动的。
赵天宇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林雨柔。
山本趁乱捡起枪,朝我冲来。但他的目标不是我——是林晓峰。
“既然带不走,就毁掉!”他狞笑着,扣动扳机。
我扑向林晓峰的轮椅,用身体挡住。
背心上的装置被击中,提前引。鲜血喷溅出来,但不是我的血——是血包里的假血。
被防弹背心挡住了。
山本愣住的一瞬间,陆锋的狙击枪又响了。这次打中了他的腿。山本跪倒在地。
警察从四面八方冲进来——不是陆锋一个人,是一整支特警队。山本的手下很快被制服。
混乱平息了。
厂房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硝烟味。特警在清理现场,医护人员冲进来检查伤者。
林晓峰被抬上担架,他的情况很不好,但还活着。
林雨柔站在赵天宇的尸体旁,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空洞。
陆锋走过来,给我解开手铐。他看了一眼林雨柔,低声说:“她刚才开枪是自卫,有录像为证。但……”
“但她早就想他了。”我接话,“我知道。”
陆锋点头:“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口的假血,“这背心救了命。”
“是凯文的情报。”陆锋说,“他查到本人今晚会动手,提前通知了我。防弹背心和血包也是他准备的。”
凯文。那个神秘的盟友。
“他在哪里?”
“在外面。”陆锋顿了顿,“他想见你。”
化工厂外的警戒线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凯文靠在车门上,抽着烟。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
“谢谢。”我走过去。
“不客气。”凯文递给我一支烟,“我们都有想要保护的人。”
我接过烟,点燃。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周鸿远呢?”我问。
“跑了。”凯文说,“我们的人去抓他时,他已经不见了。房子是空的,保险柜也清空了。他早有准备。”
“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凯文吐出一口烟,“但肯定不会罢休。三十年的执念,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我看着化工厂里忙碌的警察和医护人员,突然想起一件事:“林雨柔刚才开枪……真的是自卫吗?”
凯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这是厂房里的隐藏摄像头拍到的。你看。”
视频里,赵天宇倒下的瞬间,林雨柔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甚至提前调整了射击角度,确保一枪毙命。
“她想他很久了。”凯文说,“可能是因为弟弟的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比如?”
“比如,”凯文调出另一份文件,“三年前,赵天宇在美国骗我妹妹时,用的不是真名,而是化名。而帮他伪造身份的,是一个在洛杉矶开中介的女人——林雨柔的表姐。”
我的烟掉在地上。
“所以……林雨柔可能早就认识赵天宇?甚至可能参与了他骗妹的事?”
“不确定。”凯文摇头,“但她的背景比我们知道的复杂。她母亲是本人,继父是东南亚某帮派的中间人。林雨柔大学期间去本交换过一年,那一年,她的行踪是空白的。”
越来越多的碎片。
林雨柔的本。她去本交换的空白期。她表姐帮赵天宇伪造身份。她刚才熟练的开枪动作……
“你是说,她可能是……”
“可能是本人安在赵天宇身边的棋子。”凯文接话,“也可能,是安在你身边的棋子。”
我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都是表演?
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温柔的吻,那些“我爱你”的誓言……
全都是假的?
“我需要证据。”我说。
“正在查。”凯文收起平板,“但在那之前,小心她。她弟弟的病情是真的,但未必是她唯一的软肋。”
陆锋走过来:“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赵天宇确认死亡,山本重伤被捕,他的手下抓了六个,跑了两个。林雨柔和林晓峰要带回警局做笔录。”
“她弟弟需要治疗。”我说。
“医院已经安排了。”陆锋看着我,“你要一起去警局吗?”
“不。”我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我走向那辆救护车——林晓峰已经被抬上去,林雨柔正要上车。她看到我,停下了动作。
“暮云……”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这张我爱了五年、恨了三年的脸,此刻如此陌生。
“雨柔,”我轻声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真的吗?
“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瞬间,是真的吗?”
时间仿佛停滞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睫毛的颤抖,看到她喉咙的吞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是泪光,还是别的?
很久,她开口:“爱过。在知道你是谁之前,在我还是我自己之前,爱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进我心里。
知道你是谁之前。
在我还是我自己之前。
她承认了。承认了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后退一步,“去照顾你弟弟吧。等事情结束,我会安排你们离开。”
“暮云,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再见,林雨柔。”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走到停车场时,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加密信息:
【陈:紧急!周鸿远刚刚登录了瑞士银行的账户,正在转移资金。他可能要跑路!追踪到IP地址在城东一个安全屋。坐标已发。】
我看了一眼坐标,离这里不远。
【陈:另外,我破解了山本手机里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周鸿远,内容是:如果计划失败,启动‘末协议’。什么是末协议?】
末协议。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跑向陆锋:“周鸿远要跑!在城东安全屋!还有,他提到了‘末协议’,不知道是什么!”
陆锋脸色一变,立刻呼叫支援:“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周鸿远在城东出现!立刻封锁该区域!”
警车呼啸着驶离化工厂。
我上了陆锋的车。路上,我问:“什么是末协议?”
“不知道。”陆锋摇头,“但听名字就不是好事。可能是销毁证据,也可能是……最后的报复。”
最后报复。
对父亲的报复,对我的报复。
我突然想到什么,抓起手机打给医院:“刘主任吗?我是沈暮云!立刻加强我父亲的安保!任何人不许接近!”
“沈先生,你父亲他……”刘主任的声音很奇怪。
“他怎么了?!”
“他醒了。”刘主任说,“五分钟前突然恢复了意识,但只说了一句话,就又昏迷了。”
“他说了什么?”
刘主任沉默了一下:“他说……‘小心雨柔’。”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父亲也知道了?
“还有,”刘主任继续说,“我们在他病房的通风口里,发现了一个微型窃听器。应该装了有一段时间了。”
窃听器。
所以周鸿远一直知道父亲的情况,知道我们的计划。
甚至可能……知道陆锋的身份。
“刘主任,立刻把我父亲转移到秘密病房!不要告诉任何人位置!”我吼道。
“已经在安排了。”刘主任说,“但沈先生,还有一个问题——你父亲的血液检测结果显示,他体内除了K-73毒素,还有另一种未知药物。这种药物在抑制他的神经系统,让他无法完全清醒。”
双重下毒。
周鸿远不仅要父亲死,还要他在昏迷中慢慢死去。
“能查出是什么药吗?”
“需要时间。”刘主任说,“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原液或者配方……”
配方。
李维民那里一定有。
但李维民现在在哪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晓:“沈先生,我查到李维民的下落了!他买了今晚十一点飞往泰国的机票,但刚刚退了票,改签了明天早上六点飞往缅甸的航班。他现在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房间号是408。需要我报警吗?”
缅甸。周鸿远的海外据点。
“把地址发我。”我说,“我亲自去。”
【合】
酒店408房间。
我敲门,没有回应。陆锋示意我后退,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行李箱开着,衣服散落一地。窗户大敞着,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李维民不在。
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文件——《K-73毒素及拮抗剂研究笔记》。
我冲过去看。文件里详细记录了毒素的合成方法、毒性机理,以及……解毒剂的配方。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笔记:“周老板要求,解毒剂中需添加神经抑制剂BN-47,剂量0.3mg/kg。目的:长期控制,非治愈。”
BN-47。父亲体内的第二种药物。
“找到了!”我对陆锋说,“解毒剂的配方!”
陆锋立刻拍照,发给医院。
就在这时,浴室里传来细微的声音。陆锋举枪靠近,猛地推开门——
李维民蜷缩在浴缸里,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割伤,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他还活着,但意识模糊。
“救……救我……”他虚弱地说。
陆锋立刻呼叫救护车。我蹲在李维民身边,抓住他的衣领:“BN-47的解毒剂是什么?说!”
李维民摇头:“没有……没有解毒剂……BN-47是……是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我的心脏像被捏紧了。
“周鸿远在哪里?”陆锋问。
“他……他要完成最后的复仇……”李维民眼神涣散,“启动会……启动会不是陷阱……是舞台……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
“揭露什么?”
李维民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陆锋看着我:“他说启动会是舞台,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周鸿远在录音里说的话:“我要沈建国身败名裂,要他儿子生不如死。”
身败名裂。
当众揭露。
揭露什么?
父亲和方文芳的旧情?陈薇的存在?
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陈默,语气前所未有的惊慌:
【陈:沈暮云,出大事了!周鸿远刚刚黑进了全城的户外广告屏和电视台信号!他在直播!你快看!】
我冲出房间,走廊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但画面被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老但疯狂的脸——
周鸿远。
他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贴满照片和文件的墙。他对着镜头微笑:
“晚上好,各位市民。我是周鸿远。今晚,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背叛、谎言和谋的故事。”
画面切换,出现一张年轻时的父亲和方文芳的合影。
“三十年前,沈建国为了钱,抛弃了怀孕的初恋女友。”
又一张照片,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
“然后他娶了富家女,靠岳父家的钱起家。”
再一张照片,是周鸿远女儿坐在轮椅上的照片。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指使人制造车祸,让我女儿终身残疾。”
照片一张张切换,配合着周鸿远充满仇恨的解说。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份文件上——《1997年4月12财务支出记录》,上面确实写着:支出两千元,用途:处理周鸿远。签字栏,是父亲的名字。
“这些证据,我保留了三十年。”周鸿远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他的眼睛血红,“今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建国是什么样的。而他的儿子,沈暮云——”
画面切换到我的照片。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为了钱,可以抛弃未婚妻,可以陷害商业伙伴,甚至可以……”
画面突然变成了我和林雨柔在床上的偷拍照——明显是伪造的,但看起来很真实。
“可以背叛所有信任他的人。”周鸿远笑了,“明天上午十点,智慧园区启动会,我会亲自到场,揭穿这一切。欢迎各位媒体朋友前来见证。”
信号切断了。
新闻恢复正常,主播一脸茫然地道歉:“抱歉,刚才信号出现故障……”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冷。
陆锋冲出来:“全城的屏幕都在播放!电视台、商场广告屏、甚至地铁里的显示屏!周鸿远疯了!”
他不是疯了。
他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毁掉沈家。
毁掉父亲一辈子的名声。
毁掉我的人生。
让启动会,变成审判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
周鸿远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
“沈暮云,游戏结束了。明天启动会,你会来吗?还是说,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当个懦夫?”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会去。周鸿远,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的谎言。”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谎言?你以为我手里没有证据?你以为你父亲真的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1997年那场车祸,司机确实收了钱。但给钱的人,不是刘文山。”
“是谁?”我问。
周鸿远笑了:“是你母亲。”
电话挂断。
我站在走廊里,耳边只剩下忙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块广告屏上,似乎都还残留着周鸿远那张疯狂的脸。
陆锋抓住我的肩膀:“暮云,他说什么?”
我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他说,制造车祸害他女儿的人……”
“是我母亲。”
月光冰冷。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