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初在院子里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对着红衣裹身的新娘抬了抬下巴:“你也说说呗,光听新郎一个人絮叨,也太不公平了。”
他的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执拗。
作为清微派传人,张云初自带看透人心的笃定。
他隐约察觉到,这位新娘的心里藏着无尽委屈。
话音刚落,院子里十几具僵立如木偶的“人”,齐刷刷拧过了脑袋。
他们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锁着张云初,死寂的寒意,渗得人后颈发毛。
直播间的观众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可张云初却波澜不惊,慢悠悠摸出旧水壶灌了一口,静静等候着。
他心里清楚,唯有耐心倾听,才能化解世间的怨念。
这,正是他身为道人的本分。
红衣新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角的枯草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搅得人心发乱。
终于,她动了,以近乎破碎的姿态跳起了舞。
这不是真正的舞,是她无法言说的痛苦。
这也是张云初需要解读的、她心底的执念。
她缓缓挪到院子中央,四肢僵硬地伸展、蜷缩。
身子时不时猛地抽搐,像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捆勒着。
每一个动作里,都裹着拼命的挣扎。
那挣扎里,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也藏着无声的求救,看得人口发闷。
张云初静静望着,已然读懂了这份跨越生死的不甘。
他的眼眶悄悄泛红,握着水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如重石砸心:“你是被活活钉进棺材里的。”
“你本没死,他们就急着给你套上大红嫁衣,把你钉死在棺木里,和枯井里的新郎一起,埋进冰冷的泥土。”
红衣新娘的动作瞬间僵住,像一尊冻住的雕塑。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秋风中的枯叶,显然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
张云初的语气又沉了几分,裹着疼惜继续说道:“你被钉进去时还活着。”
“你拼命挣扎抓挠,指甲生生断在棺木上,喊救命喊得嗓子嘶哑。”
“整整一天一夜,没人应答,你最终被活活闷死在黑暗里。”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新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疼惜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姑娘,你这一辈子,是真的受苦了。”
这份共情,正是他能超度亡魂的关键。
这也是清微派“以心度人”的道义体现。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落泪。
弹幕里,满是对新娘的心疼与唏嘘。
下一秒,新娘盖头下,坠下一滴泪。
那滴泪砸在青石板上,凝成了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里。
院子里的十几具“人”,也齐刷刷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张云初咚咚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依旧不停歇。
他们在赎罪,也在感谢这个读懂他们罪孽与悔恨的道人。
面对这诡异又悲凉的一幕,张云初神色淡然。
这般生死执念,他早已见惯。
他从包袱里取出黄纸,轻轻平铺在八仙桌上。
磨墨、蘸笔、低头疾书,他的动作熟稔又流畅。
他要以清微派的法子,给这对苦命鸳鸯一个体面的结局。
更要化解他们心底的怨气,让他们得以安息。
直播间里懂行的观众,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举动。
他写的不是活人成婚的红底喜帖,而是冥婚婚书。
纸上字迹工整遒劲,清晰写着:今有阳间道人张云初,为阴间亡人李福生、张门李氏,证阴阳之婚。从此夫妻和睦,共享香火,各归其所,不得相扰。
写完婚书,他又剪了一男一女两个红纸小人。
用红绳牢牢系住两个小人的腰际,缠了整整三圈。
这是替身,专门替两人承受冥婚仪式里的万千怨气。
毕竟,他们这辈子,已经受够了苦难。
将红纸小人放在灵位中间后,张云初点燃了婚书。
火苗舔舐着纸页,噼啪几声,婚书便化作了灰烬。
灰烬随风飘起的瞬间,院子里刮起了一阵阴风。
风里裹着细碎的哭腔,也混着释然的轻笑,听得人鼻尖发酸。
红衣新娘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到眼前的纸灰,紧紧攥在手心。
那片纸灰,是她这一世最后的念想。
也是她迟来的解脱。
随后,她颤抖着揭下红盖头。
一张年轻却青紫扭曲的脸露了出来,眼底没有狰狞,只有止不住的泪水。
她望着张云初,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盛满了感激。
这时,枯井里飘出了李福生的亡魂。
两人静静对视,眼底翻涌着苦楚、思念,还有释然。
随后,他们一同对着张云初跪了下来。
张云初连忙侧身避开,摆了摆手:“别跪我,我只是送你们安心上路的道人。”
“这辈子受够了苦,下辈子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地活一场。”
话音刚落,直播间突然黑屏三秒。
再亮起时,新娘、李福生,还有那些“人”,都已消失无踪。
唯有八仙桌上,多了一个绣纹红布包袱。
张云初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针脚细密的绣花鞋,沾着淡淡的尘埃。
这双鞋,藏着新娘未完成的念想。
这也是他超度亡魂的印记,是他坚守道义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