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在树荫下坐了半个时辰,下午的训练就开始了。
下午的内容比上午更重。站桩、举石锁、对练,一样接着一样。张砚依然被安排在边上看着,但他没有闲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护院的一招一式,默默记在心里。
黄盖偶尔会走过来,看似随意地指点几句,实际上是在给张砚讲解那些动作的要领。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见。
“这一式‘铁山靠’,关键是腰马合一,腿要扎稳,肩要送出去……”
“那一式‘黑虎掏心’,不是真掏心,是虚招,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的撩阴腿……”
张砚一一记下。
他虽然练不出真气,但这些招式的技巧是可以学的。前世的记忆让他的理解力远超常人,黄盖的讲解他听一遍就能记住,看几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
黄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主公虽然骨不行,但这悟性,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
一下午的训练很快过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黄盖拍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卯时,谁也别迟到。”
护院们轰然应诺,三三两两散去。
张砚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后罩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张家那位‘少爷’吗?”
张砚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穿湖蓝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黑面白底的靴子,一副贵公子的打扮。
张琛。
二房长子,张家的嫡孙之一,在家学里坐在第一排的那种。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少年,张砚都认识。一个是三房的张宏,十一岁,就是那个借走他的书垫桌脚的;另外两个是张家旁支的子弟,平时跟在张琛屁股后面当跟班。
张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张琛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听说你从今天开始跟护院们一起练功?”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啧啧,还真是……合适啊。”
张宏在一旁帮腔:“就是,跟下人们一起练功,多合适。大哥你看,他站在那些护院中间,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来谁是谁呢。”
几个少年一起笑起来。
张砚依然没有说话。
他这九年早就学会了,在张家,有些人不值得理会。理会了,反而给自己找麻烦。
他抬脚准备离开。
张琛却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
“急什么?”张琛歪着头看他,“本少爷话还没说完呢。”
张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琛比他高半头,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快意。
“听说你今天早上跑圈差点晕过去?”张琛道,“啧啧,就这身子骨,还练什么功?要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后罩房里,跟你那个洗衣服的娘一起,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张砚的眼神微微一动。
张琛注意到了,笑得更加开心。
“怎么?提到你娘就不高兴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那个娘,到底是怎么攀上三叔的?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话音未落,张砚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张琛就是在等他动手。只要他先动手,张琛就有理由教训他,甚至闹到长辈那里,也是他的错。
一个庶子敢打嫡子,在张家这种地方,那可是大罪。
张琛见他不为所动,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道:“怎么?不敢动手?也对,就你那点力气,动手也是挨打的份。不过没关系,本少爷可以帮你。”
他说着,伸手朝张砚脸上拍去。
这一下如果拍实了,不是打,是羞辱。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张砚的脸时,一只粗大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张琛一愣,转头看去。
攥住他手腕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的护院。正是赵二牛——现在是李通了。
李通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但手上的力道却一点不轻。
“这位少爷,”他道,“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不好。”
张琛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放手!”他喝道,“你一个护院,也敢管本少爷的事?”
李通还是那副憨憨的表情:“少爷,小的哪敢管您的事。只是这演武场是大老爷定的规矩,护院们练功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乱来。您要是伤着了,回头大老爷问起来,小的们担待不起。”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张广烈抬了出来。
张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冷笑道:“少拿我祖父压我。我祖父要是知道我教训一个不知尊卑的东西,只会夸我做得好。”
他朝身后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张宏和另外两个旁支子弟立刻上前,想要拉开李通。
但他们哪里是李通的对手?
李通只是轻轻一晃,三个人就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张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赵二牛!”他喝出李通这具身体的名字,“你是不是不想在张家了?”
李通还没说话,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琛少爷,这话可就过了。”
众人转头看去,孙大柱——黄盖正慢悠悠走过来。他走到近前,先朝张琛拱了拱手,然后看了看被攥住手腕的张琛,又看了看李通。
“二牛,还不放手?”
李通松开手,退后一步。
张琛揉着手腕,脸色铁青。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隐隐作痛。他看着黄盖,怒道:“孙大柱,你手底下的人好大的胆子,连我都敢拦?”
黄盖不卑不亢:“张琛少爷息怒。二牛这人脑子轴,认死理,他只知道大老爷吩咐过,演武场是练功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乱来。他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你——!”
张琛气得发抖。
但他不敢对黄盖怎么样。孙大柱是张广烈亲自点的护院教头,在张家了七八年,不是一般的护院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转向张砚。
张砚从头到尾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张琛总觉得,那张脸上有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挑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漠然。
好像他张琛在他眼里,本不值得在意。
这种漠然,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张琛难受。
“好,好得很。”张琛咬着牙,“张砚,你行。躲在护院后面,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站出来,咱们一对一。”
张砚终于开口了。
“你十二,我十岁。”他说,“一对一?”
张琛一噎。
张砚又道:“你练武四年,我昨天才开始练。一对一?”
张琛的脸涨红了。
旁边张宏忍不住道:“大哥,别跟他说这些,直接揍他……”
“闭嘴!”张琛喝道。
他盯着张砚,眼神阴晴不定。
良久,他突然笑了。
“行,你说得对,我以大欺小,传出去不好听。”他道,“不过张砚,咱们同在张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天天躲在这些护院后面?”
张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你那个娘,这几天是不是总往后罩房后面的小院子跑?那地方可偏得很,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张砚的眼神终于变了。
张琛满意地笑了,退后一步,拍拍袖子。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咱们走。”
他带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
张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黄盖和李通对视一眼,走到他身边。
“主公。”黄盖低声道,“要不要……”
张砚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他说的是我娘。他拿我娘威胁我。”
黄盖眉头一皱。
李通已经攥紧了拳头。
“主公,末将去……”
“不用。”张砚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李通。
“你今天已经暴露了。”他道,“张琛回去肯定会告状。不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有祖父的吩咐在前,他们挑不出大错。但如果再动手,就真的给人把柄了。”
李通咬着牙:“可是那小子拿老夫人威胁……”
张砚摇摇头。
“他只是威胁,不敢真动手。”他道,“我娘虽然地位低,但名义上还是我爹的人。他要是真敢对我娘做什么,传出去,他的名声也好不了。他没那么蠢。”
黄盖在一旁道:“主公说得对。张琛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嘴上厉害,真让他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没那个胆子。”
张砚点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张琛今天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子里,类似的挑衅只会更多。
他需要尽快变强。?
至少,不能再让别人因为他而冒险。
“走吧。”他道,“回去。”
三人离开演武场,各自散去。
张砚回到后罩房,周嫂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端出热好的饭菜。
“少爷今天累坏了吧?”她心疼地看着他,“快吃饭,吃完了早点歇着。”
张砚看着眼前这个妇人,看着她粗糙的双手,看着她鬓角早生的白发。
“娘。”他忽然道。
周嫂一愣。
九年了,这是张砚第一次当面叫她娘。
她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
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周嫂就站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后罩房破旧的窗棂上,洒在那张缺了腿的条凳上,洒在那只粗瓷碗上。
张砚吃完了饭,放下碗。
“娘,你去歇着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周嫂点点头,端着碗筷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少爷……”
张砚看着她。
周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早点睡。”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张砚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瘦小的脸上。
他看着那乌黑的房梁,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三年。”
三年之内,他要让这个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句“娘”都不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