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出来的那天夜里，姜小满一夜没睡。
他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福的话。
“我走不了的。我的身体早就没了，只剩这点核。离开这儿，就散了。”
“你出去，替我看看你爷爷，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老爹捡回来养大的。但这双手里流着的血，是阿福给的。
星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星尘，如果你找到你亲爹，他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你会怎么办？”
星尘愣了愣。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见过我亲娘。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皇……圣皇，他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过。”
姜小满转头看她。
星尘继续说：“所以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姜小满看着篝火。
“我想下去陪他。”
星尘的手微微一颤。
但她没说话。
姜小满说：“他在下面困了三十年，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却要扔下他走？”
星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那你上面这些人呢？”
姜小满愣了。
星尘看着他，眼神温柔但认真。
“石敢当呢？他从矿坑就跟着你，替你挡过石头，替你挨过打。你下去陪他了，他怎么办？”
“阿福爹呢？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儿子的消息，你下去陪阿福了，他怎么办？”
“林双、李老四、小石头，还有那一千多号人，他们怎么办？”
姜小满说不出话。
星尘继续说：“还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我怎么办？”
姜小满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星尘……”
星尘摇头。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只是让你想清楚。”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去陪你爹，我没意见。他是你亲爹，应该的。但你要想清楚，你下去之后，上面这些人怎么办。”
她走了。
姜小满一个人坐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篝火噼啪响着，像在替他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姜小满又下洞了。
不是下去就不上来，是去看看阿福，说说话。
阿福看见他，笑了。
“又来了？”
姜小满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阿福看着他，眼神慈祥。
“想清楚了？”
姜小满摇头。
“没。”
阿福笑了。
“那就慢慢想。我这儿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爹，你当年为什么下来？”
阿福愣了愣。
然后他想了想，说：“因为那个声音天天叫我。我受不了，就想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叫。”
姜小满问：“那你后悔吗？”
阿福沉默。
过了很久，他慢慢说：“后悔。也不后悔。”
姜小满看着他。
阿福说：“后悔的是，下来了就上不去了，再也见不到你娘，见不到你。不后悔的是，至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底下有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姜小满。
“你呢？你后悔下来找我吗？”
姜小满摇头。
“不后悔。”
阿福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颗巨大的核。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五颜六色的光缓缓旋转。
“爹，”姜小满忽然问，“它到底是什么？”
阿福说：“起源之核。第一颗灵核。所有的灵核都是从它分裂出去的。”
姜小满问：“那它为什么要把分裂出去的收回去？”
阿福想了想，说：“可能……孤独吧。”
姜小满愣了。
阿福说：“你想啊，它本来是一个完整的核，后来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各地。每一块都变成了独立的核，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命。它呢？它还是原来那么大，但空了。就像一个人，身体还在，灵魂却没了。”
姜小满沉默。
阿福继续说：“它把灰核觉醒者叫回来，不是想吞掉我们，是想找回自己失去的部分。”
姜小满问：“那它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阿福笑了。
“因为它叫不动。只有灰核，是从它核心分裂出去的。其他那些金木水火土，都是外壳碎掉的，跟它没那么亲。”
姜小满点点头，似懂非懂。
阿福看着他，忽然说：“小满，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帮它？”
姜小满愣了：“帮它？怎么帮？”
阿福说：“让它明白，分裂出去的，也是它的一部分。不用收回来，也还是。”
姜小满想了想，摇头。
“我不懂。”
阿福笑了。
“不懂没关系。慢慢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虽然拍不到什么。
“行了，你该上去了。你那个小女朋友，还在上面等你呢。”
姜小满脸红了红。
“她不是我女朋友。”
阿福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哦，是吗？”
姜小满没再解释，转身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忽然回头。
“爹。”
“嗯？”
“我明天再来。”
阿福笑着点头。
“好。”
姜小满上去了。
阿福一个人站在地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傻孩子。”他喃喃说，“跟你娘一样倔。”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那是高兴的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姜小满每天都下去。
陪阿福说话，听他讲过去的事。讲他怎么认识阿福娘，怎么从皇宫逃出来，怎么躲在山里过子，怎么听见那个声音，怎么往下挖。
阿福讲得很细，像要把三十年的话都补上。
姜小满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第六天，阿福忽然说：“小满，你明天别下来了。”
姜小满愣了：“为什么？”
阿福说：“你该回去了。”
姜小满皱眉：“回哪？”
阿福看着他，眼神认真。
“回你该去的地方。上面有一千多号人等着你，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姜小满沉默。
阿福继续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你得走。”
姜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
阿福笑了。
“我？我在这儿挺好的。有你天天陪我说话，比前三十年强多了。”
姜小满摇头。
“我不走。”
阿福看着他，忽然板起脸。
“姜小满。”
姜小满愣了。阿福第一次叫他全名。
阿福说：“你听我说。我在这儿出不去，这是命。但你不一样。你还能出去，还能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姜小满摇头。
阿福说：“不是困在这儿三十年。是没能保护你娘，没能看着你长大。”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保护了。但还有很多人需要你。你那个小女朋友，你那个傻兄弟，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需要你。”
姜小满低下头。
阿福伸手，虽然碰不到他，但还是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去吧。好好活着。有空来看看我就行。”
姜小满抬起头，眼眶红了。
“爹……”
阿福笑了。
“傻孩子，哭什么？我就在这儿，又跑不了。”
姜小满擦了擦眼睛。
“那我明天还来。”
阿福点头。
“好。明天来。”
第二天，姜小满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来。
阿福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直到有一天，上面出事了。
那天姜小满刚下洞，小石头就气喘吁吁地跑下来。
“小满哥！不好了！”
姜小满心里一紧：“怎么了？”
小石头说：“惩戒司的人又来了！不是上次那批，是新的！好多好多人！”
姜小满脸色变了。
他看向阿福。
阿福说：“去吧。”
姜小满站起来，走到洞口，又回头。
阿福朝他挥挥手。
“放心，我在这儿等你。”
姜小满点点头，钻进洞口。
他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但他知道，阿福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