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站在山谷口，看着山下的景象，忽然想起一个词。
黑云压城。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
三千人，黑压压一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官道。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方无隅。
周肃的副手，那个半个月前送粮食来的中年人。他穿着惩戒司的正式官服，脸色凝重，眼神复杂。
姜小满看着他，他也看着姜小满。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方无隅举起手。
三千人齐齐停下。
他一个人打马向前，走到山谷口，翻身下马。
“姜小满。”他开口，声音沙哑。
姜小满点头：“方大哥。”
方无隅苦笑一声。
“别叫大哥了。今天是来抓你的。”
姜小满没说话。
方无隅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
“圣皇有令，姜小满乃灰核余孽，罪大恶极，着即擒拿。如有反抗，格勿论。其同党一律问罪，但有窝藏者，与贼同论。”
他念完，收起圣旨，看着姜小满。
“听清了？”
姜小满点头。
“听清了。”
方无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跑。”
姜小满愣了。
方无隅说：“从后面跑，进深山。我数到一百才开始追。”
姜小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方大哥，你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方无隅苦笑。
“交代？我这条命是周大人救的。他让我帮你，我就帮到底。”
姜小满摇头。
“我不能跑。”
方无隅急了：“为什么？”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山谷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伤员。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有信任。
“我跑了，他们怎么办？”姜小满说。
方无隅愣住了。
姜小满转回头，看着山下的三千大军。
“方大哥，谢谢你。但我不能扔下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方无隅下意识拦住他：“你什么？”
姜小满说：“去谈判。”
方无隅瞪大眼睛：“谈判？你跟谁谈判？”
姜小满指了指山下。
“跟你后面那个人。”
方无隅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三千大军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轿子。金色的轿顶，紫色的帷幔，八个人抬着。
那是圣皇的銮驾。
方无隅的声音都变了：“圣皇……圣皇亲自来了？”
姜小满点点头。
“所以我不能跑。他来了，跑不掉的。”
他拍了拍方无隅的肩膀。
“方大哥，你回去吧。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
方无隅看着他，眼神复杂。
“姜小满……你……”
姜小满笑了。
“放心。我命大。”
他越过方无隅，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星尘追上来，握住他的手。
姜小满看着她。
星尘说：“我跟你去。”
姜小满想说什么，星尘打断他。
“别劝。我是公主，他是我父皇。我去，至少他不会当场你。”
姜小满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身后，石敢当也追上来。
“俺也去！”
姜小满看着他。
石敢当梗着脖子：“你别劝俺。俺说了，你去哪俺去哪。你要死，俺陪你死。”
姜小满笑了。
“行。那就一起。”
三个人，手牵着手，往山下走。
身后，一千多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一个出声。
只有阿福爹，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唇动了动。
“阿福……你儿子，像你……”
山脚下。
三千大军列阵以待。
姜小满走到阵前，站定。
星尘站在他左边，石敢当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面对三千人。
那顶轿子慢慢抬到阵前，落下。
帷幔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姜小满第一次见到圣皇。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身明黄长袍，腰悬长剑，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姜小满看着他，忽然想起阿福说的话。
“圣皇年轻时，也觉醒过灰核。”
这个人，和他一样。
圣皇也在看着他。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像。”他说，“真像。”
姜小满愣了。
圣皇说：“像你娘。”
姜小满心里一震。
圣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你知道你娘是谁吗？”
姜小满摇头。
圣皇说：“她是我的宫女。我最喜欢的宫女。”
他顿了顿。
“也是我最恨的宫女。”
姜小满的手攥紧了。
圣皇继续说：“她怀了你，却不肯说是谁的。我问她，她只说是阿福的。阿福是谁？我不知道。我问她阿福在哪，她不说。我关了她三个月，她还是不说。”
他的声音冷下来。
“后来她跑了。带着肚子里的你，跑了。”
姜小满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圣皇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找了她很多年，没找到。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矿坑里出了一个噬能者，长得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他笑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她的儿子。但不是我的。”
姜小满沉默。
圣皇说：“你以为我来抓你，是因为你是噬能者？”
姜小满抬头看他。
圣皇摇头。
“不是。是因为你是她的儿子。那个让我丢尽脸面的女人的儿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说什么吗？”
姜小满心里一紧。
圣皇说：“她说，阿福会来找她的。阿福会带她走。阿福会保护她。”
他笑了，笑得很冷。
“结果呢？阿福呢？她死了，阿福在哪？”
姜小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圣皇，一字一句说：“阿福在地下。他困了三十年，出不来。”
圣皇愣住了。
“什么？”
姜小满说：“我见到他了。他是我亲爹。他困在地底深处，和起源之核在一起。他出不来。”
圣皇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骗我。”
姜小满摇头。
“没骗。”
圣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阿福……阿福……”他喃喃说，“原来你在地下……原来你一直在地下……”
姜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明白。
这个人，不是来抓他的。
是来找阿福的。
“你想见他吗？”他问。
圣皇抬起头，看着他。
姜小满说：“我可以带你去。”
星尘一把抓住他的手：“小满！”
姜小满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他看着圣皇。
“但我有一个条件。”
圣皇眯起眼：“什么条件？”
姜小满回头，看着山谷的方向。
“放过他们。所有的人。”
圣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谷里，一千多号人挤在一起，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他们都在看着这边，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有信任。
圣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看着方无隅。
“撤军。”
方无隅愣了。
圣皇说：“我说，撤军。听不懂吗？”
方无隅回过神来，大声下令。
三千大军，水般退去。
山谷口，只剩圣皇和他的几个贴身侍卫。
姜小满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圣皇。
“走吧。我带你去。”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