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国被带走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龙潭村的。
那天上午，张若秋正在工地上看施工队复工，王富贵骑着摩托车飞奔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小张！小张！蒋建国被带走了！”
张若秋愣了一下，站起来：“真的？”
“真的！”王富贵跳下车，喘着粗气，“我刚从镇上回来，亲眼看见的！纪委的人来的，把他带上车，脸都白了！”
张若秋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刘从旁边凑过来，嘿嘿直乐：“该！早就该治他了！”
工地上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张若秋却忽然想起那天在蒋建国办公室，他说的那些话——“你该做的事，是配合镇上把工作好，不是到处捅娄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自己进去了。
王富贵拍拍他肩膀：“小张，这回，你是真赢了。”
张若秋摇摇头：“王支书，不是我赢了。是理赢了。”
王富贵愣了愣，然后笑了：“对，理赢了。走，回村委会，有好消息。”
两人骑着摩托车回到村委会，一进门，王富贵就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张若秋接过来一看，是镇上发的通知——龙潭村的几个，即起恢复施工，各项审批手续全部通过。
他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王富贵在旁边抽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张若秋才抬起头，笑了笑：“王支书，咱们该活了。”
“对，活！
复工的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动起来了。
老刘带着施工队进场，挖掘机又轰隆隆地响起来。刘大彪主动请缨，开着他的货车去拉材料，一分钱运费都不肯收。李翠花带着几个妇女，把那几间老房子收拾得净净，等着秦小雨来验收。
张若秋天天泡在工地上，跟老刘商量路基的事，跟秦小雨对接民宿的设计方案，跟王富贵跑各种手续。
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晚上，他累得坐在水渠边上休息，看着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水，忽然想起刚到龙潭村那会儿。
那时候他看着那条“一人超生，全家结扎”的标语，心里一片茫然。
现在那条标语早就刷掉了，换成了“乡村振兴，共同富裕”。
他坐了很久，直到王富贵来找他。
“小张，发啥呆呢？回去睡觉了。”
张若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王支书，你说，咱们龙潭村，以后会变成啥样？”
王富贵点上烟，想了想，说：“会变好吧。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秦小雨那样的老板，有李翠花刘大彪那样的村民，肯定会变好。”
张若秋笑了：“那就行。”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秦小雨来了。
她开着那辆红色小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车的时候，张若秋发现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平时她都是休闲打扮，今天却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披下来，不像以前那样扎着。
张若秋愣了一下：“今天有啥事？”
秦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张若秋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能，当然能。”
秦小雨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眼神有点认真：“张若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张若秋心里莫名紧张起来：“啥事？”
“民宿的设计方案定下来了，我想让你看看。”秦小雨从包里拿出一沓图纸，“另外，还有个事……”
她顿了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张若秋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想请你当我的合伙人。”秦小雨抬起头，“不是村里对村里的，是我个人对你个人。民宿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你。”
张若秋愣住了。
他看着秦小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小雨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不是。”张若秋打断她，“我是想，我一个村官，能当啥合伙人？我又没钱。”
秦小雨笑了：“谁要你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懂农村，懂村民，懂怎么跟人打交道。这些，比钱重要。”
张若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秦小雨，我得想想。”
“行，你慢慢想。”秦小雨把图纸塞给他，“先看方案，合伙的事不着急。”
她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忽然又摇下车窗：“张若秋，晚上有空吗？”
张若秋看着她。
“李翠花说今晚做红烧肉，让我去吃饭。”秦小雨笑了笑，“你去不去？”
张若秋也笑了：“去。”
红色小轿车驶远了。
张若秋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王富贵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傻站着，问：“咋了？”
张若秋摇摇头，把图纸递给他：“王支书，你看看，民宿的方案。”
王富贵接过去，翻了几页，啧啧称赞：“这姑娘，真有本事。”
他抬起头，看着张若秋，忽然笑了：“小张，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张若秋脸一热：“王支书，你别瞎说。”
“我瞎说？”王富贵点上烟，“我吃了五十年盐，啥看不出来？行了行了，你自己琢磨去吧。”
他叼着烟，晃晃悠悠走了。
张若秋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图纸，心里乱成一团。
晚上，李翠花家。
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摆得满满当当。
李翠花忙里忙外，招呼着：“吃，都吃，别客气！”
王富贵、刘大彪、老刘都在，张若秋和秦小雨坐在一起。
吃着吃着，李翠花忽然问：“张助理，你有对象没？”
张若秋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秦小雨在旁边笑，递给他一杯水。
王富贵拍着桌子笑：“李翠花，你问这个啥？”
“我问问咋了？”李翠花理直气壮，“张助理这么好的小伙子，不能便宜了外人。我娘家有个侄女，长得可俊了，改天带来给你看看。”
张若秋连连摆手：“大娘，不用不用，我……”
“你啥你？”李翠花打断他，“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若秋愣住了，下意识看了秦小雨一眼。
秦小雨正低头吃饭，好像没听见。
刘大彪在旁边起哄：“对啊张助理，有喜欢的人就直说，大伙儿给你参谋参谋！”
老刘也跟着笑：“对，说说！”
张若秋被他们闹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小雨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李婶，我帮你端菜。”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张若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王富贵在旁边抽烟，眯着眼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
从李翠花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张若秋和秦小雨并肩走在村道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委会门口，秦小雨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张若秋，刚才李婶问的那个问题……”
张若秋看着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若秋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问这个啥？”
秦小雨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很好看。
“随便问问。”她说，“行了，进去吧。明天还要看工地呢。”
她转身往客房走。
张若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秦小雨。”
她停下来，回过头。
“有。”张若秋说，“有喜欢的人。”
秦小雨愣了愣，看着他。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秦小雨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张若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后。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来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