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正式动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老天爷特意赏的好脸色。
村口挂起了红绸子,老槐树上也系了几条,风一吹,飘飘扬扬的。李翠花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几个妇女把村委会门口扫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地皮刮下一层来。
王富贵换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村委会门口,背着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笑开了花。
“王支书,今天可真精神!”刘大彪凑过来,递了烟。
王富贵摆摆手:“不抽不抽,一会儿领导来了,嘴里有烟味不好看。”
刘大彪嘿嘿乐着,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
张若秋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看了看村口的布置,又看了看那几间老房子——现在已经被围上了施工的围挡,上面贴着“龙潭人家民宿”的效果图。
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好看得很。
“紧张不?”王富贵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张若秋接过水,笑了笑:“有点。”
“正常。”王富贵拍拍他肩膀,“我第一次接待县里领导的时候,腿都抖。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张若秋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两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往村里开来,后面还跟着几辆黑色轿车。
“来了来了!”刘大彪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动起来。
张若秋深吸一口气,把水瓶递给王富贵,迎了上去。
车子在村委会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是镇上的几个部,然后是县里的。最后下来的那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王富贵赶紧迎上去:“周县长,欢迎欢迎!”
周县长握住他的手,笑着说:“老王,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龙潭村得不错,我今天特意来看看。”
“周县长过奖了,都是托您的福。”
周县长摆摆手,目光落在张若秋身上:“这位就是小张同志吧?”
张若秋赶紧上前:“周县长好,我是张若秋。”
周县长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年轻有为。举报秦海生的事,我听说了。有胆识,有担当。好好。”
张若秋心里一热:“谢谢周县长。”
周县长笑了笑,转身往村里走。一群人跟在后头,浩浩荡荡的。
走到那几间老房子前面,周县长停下来,看着墙上的效果图,看了好一会儿。
“这图谁画的?”
秦小雨从人群里站出来:“周县长,是我画的。”
周县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
“我叫秦小雨,是民宿的人。”
周县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小雨?秦海生的妹妹?”
秦小雨点点头,不卑不亢:“是。”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目光在周县长和秦小雨之间来回转。
周县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好。你跟你哥,不一样。”
秦小雨也笑了:“谢谢周县长。”
周县长转过身,看着那几间老房子,又看看那条新修的水渠,看看远处正在施工的路基,看看围观的村民,忽然叹了口气。
“不容易啊。”他说,“龙潭村这个地方,我十年前来过。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路是土路,房子是破房子,地里种的东西卖不出去。现在再看看,变化太大了。”
他回过头,看着张若秋:“小张同志,你功不可没。”
张若秋赶紧说:“周县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王支书带着大家的,是秦老板投的钱,是村民出的力。”
周县长笑了:“不贪功,好。走,去看看你们的工地。”
一群人又往工地那边走。
工地边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单的台子,上面铺着红布,摆着话筒。
这是待会儿奠基仪式用的。
周县长走上台子,试了试话筒,清了清嗓子:“乡亲们,我今天来,一是看看龙潭村的变化,二是给你们的民宿捧个场。龙潭村能有今天,不容易。你们有个好支书,有个好村官,有个好人,还有一群好村民。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谢谢你们!”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周县长往下压了压手,等掌声停了,继续说:“秦海生的事,蒋建国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这些人,是给咱们县抹黑的。但他们代表不了咱们县。咱们县,还是好人多,还是事的人多。龙潭村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烈。
周县长笑了笑,招招手:“来,小张同志,王支书,秦老板,都上来。咱们一起,把这第一锹土埋下去。”
张若秋走上台,站在周县长旁边。秦小雨也上来,站在他另一边。王富贵站在周县长另一边。
四个人,一人一把铁锹。
周县长喊了一声:“来,开工!”
四把铁锹一起铲下去,铲起一捧土,埋在那块奠基石旁边。
台下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
烟雾里,张若秋看着那块奠基石,上面刻着几个字:龙潭人家民宿,二〇二四年十月奠基。
他忽然想起刚到龙潭村那天,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条“一人超生,全家结扎”的标语,心里一片茫然。
现在那条标语早就刷掉了。
现在这里立着一块奠基石。
他的手忽然被人握了一下。
他转过头,秦小雨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前方,脸上带着笑。
但她的手,正悄悄握着他的。
张若秋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他没有松开。
鞭炮还在响,烟雾慢慢散去。
台下的人群里,李翠花在抹眼泪,刘大彪在咧嘴笑,老刘在使劲鼓掌,王富贵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仪式结束后,周县长又待了一会儿,跟村民们聊了聊天,然后上车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工人们开始进场活。
张若秋和秦小雨站在那块奠基石前面,看着工人们忙碌。
“刚才……”张若秋开口,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秦小雨看着他:“刚才怎么了?”
张若秋脸一热:“没什么。”
秦小雨笑了,笑得很开心。
“张若秋,”她说,“你说,这民宿搞起来以后,会是什么样?”
张若秋想了想,说:“会有很多人来住吧。城里人周末没事,来这儿住两天,吃吃农家饭,看看山水,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村里的土特产就能卖出去了,李翠花的鸡蛋、刘大彪家的腊肉,都能变成钱。”
“再然后呢?”
张若秋看着她:“再然后,龙潭村就富了。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老人不用孤零零的,儿女都在身边。”
秦小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张若秋,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张若秋愣了一下。
秦小雨看着他:“我是说,你会一直在龙潭村吗?不会被调走什么的?”
张若秋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在。”
秦小雨笑了:“那就行。”
她转身往工地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张若秋,晚上还去李婶家吃饭?”
张若秋点点头:“去。”
“那晚上见。”
她走了,脚步轻快。
张若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村委会门口,她问他的那句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说有。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傍晚的时候,张若秋又去了水渠边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听着水哗啦啦地流。
王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他旁边坐下,递了烟。
张若秋接过烟,这次没夹耳朵上,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富贵笑了:“不会抽就别抽。”
张若秋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王富贵抽着自己的烟,眯着眼看着夕阳,忽然说:“小张,你知道我刚当村支书那会儿,龙潭村是啥样吗?”
张若秋摇摇头。
“穷。”王富贵吐了口烟,“穷得叮当响。村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没有一口像样的井。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我那时候想,这村子,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慢慢好了点,但也就是那样。饿不死,也富不起来。直到你来。”
张若秋看着他。
“你一来,就搞事。”王富贵笑了,“先是卫生,后是水渠,然后是举报秦海生,现在又是民宿。一桩桩一件件,愣是把这村子折腾活了。”
张若秋没说话。
王富贵拍拍他肩膀:“小张,谢谢你。”
张若秋眼眶有点热:“王支书,别这么说。”
“不是客气。”王富贵站起来,“是真心的。龙潭村欠你的。”
张若秋也站起来,看着夕阳,说:“王支书,我不觉得谁欠谁。我在这儿待着,挺开心的。”
王富贵笑了,笑得很舒坦。
“那就行。”
两人站了一会儿,王富贵说:“走吧,李翠花该等急了。”
张若秋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秦小雨站在那儿等他们。
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看见张若秋,笑了。
张若秋也笑了。
王富贵在旁边看着,嘿嘿乐了两声,叼着烟先走了。
张若秋走到秦小雨跟前:“走吧,吃饭去。”
秦小雨点点头,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身后,那条水渠还在哗啦啦地流着。
流过大半年来的风风雨雨,流过那些难熬的夜晚,流过那些欢喜的时刻。
流向明天。
流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