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开工之后,龙潭村一天比一天热闹。
工地上天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几间老房子一天一个样。李翠花每天都要去看两眼,回来就跟张若秋念叨:“张助理,那房子装得可好看了,以后我能不能去那儿做饭?”
张若秋笑了:“大娘,你想去,秦小雨肯定欢迎。”
李翠花就美滋滋地走了,逢人就说,以后要去民宿当大厨。
刘大彪也没闲着,主动揽下了运送材料的活,一趟一趟往镇上跑。他媳妇有时候也来工地帮忙,给工人们送水送饭,两口子现在看见张若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连村里那些平时爱嘀咕的妇女,现在见了张若秋也都客客气气的,有时候还拉着他说几句家常。
王富贵说,这叫人心所向。
张若秋不懂那么多大词,但他知道,现在走在村里,心里是踏实的。
那种刚来时候的打量、试探、怀疑,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好像他也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了。
—
那天下午,张若秋正在工地跟老刘商量排水的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接起来:“喂?”
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张若秋同志吗?”
“是我。”
“我是省委组织部的,有个事想跟你沟通一下。”
张若秋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您说。”
“是这样的,省里有个青年部进修班,面向基层优秀选调生。你的名字被报上来了,我们看了你的材料,觉得你很合适。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参加?”
张若秋愣住了。
进修班?
去省城?
“培训多长时间?”
“三个月。封闭式学习,课程安排很紧。如果参加的话,需要脱产。”
张若秋沉默了几秒。
老刘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助理?”
张若秋回过神来,对着手机说:“好的,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刘凑过来:“咋了?谁的电话?”
张若秋摇摇头:“没事。老刘哥,你先忙着,我出去走走。”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有点乱。
张若秋走到水渠边上,坐在那块老地方。
水还在流,哗啦啦的,跟往常一样。
但他心里乱成一团。
去省城进修,是个好机会。三个月,虽然不长,但能学到很多东西。认识很多人。对以后的发展,肯定有好处。
可是……
他想起刚开工的民宿,想起工地上的老刘,想起天天来送水的李翠花,想起主动揽活的刘大彪,想起王富贵笑眯眯的脸。
想起秦小雨。
要是他走了,这些事怎么办?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正到关键时候,很多事情需要盯着。他这一走,担子全压在王富贵和秦小雨身上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手机又响了。
是秦小雨打来的。
“张若秋,你在哪儿呢?李婶问晚上吃什么,让我问你。”
张若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说:“我在水渠这儿。”
“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你过来吧,有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水面发呆。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秦小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张若秋把手机揣进兜里,把那个电话说了一遍。
秦小雨听完,沉默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水还在流,哗啦啦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小雨才开口:“你怎么想的?”
张若秋摇摇头:“不知道。”
秦小雨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想去吗?”
张若秋想了想,说:“想去。但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
“放心不下,放心不下村里,放心不下……”他顿了顿,“放心不下你。”
秦小雨愣住了。
她看着张若秋,眼眶忽然有点红。
“张若秋,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张若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秦小雨……”
“别说了。”秦小雨打断他,站起来,“你该去。”
张若秋看着她。
“的事,有我。”秦小雨说,“村里的事,有王支书。你放心去。”
“可是……”
“没有可是。”秦小雨转过身,背对着他,“张若秋,你不能一辈子待在村里。你有更大的天地。这三个月,不算什么。我等你。”
张若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秦小雨点点头,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很好看。
“真的。”
张若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秦小雨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水还在流,哗啦啦的,像是在唱歌。
晚上,张若秋把这事跟王富贵说了。
王富贵听完,半天没吭声,只是抽烟。
抽完一,又点上一。
张若秋看着他:“王支书,你怎么想?”
王富贵吐了口烟,说:“小张,你该去。”
张若秋看着他。
“这机会难得。”王富贵说,“多少人想要还要不来呢。你去了,学点东西,回来对咱村更有好处。”
“可是……”
“有我。”王富贵打断他,“还有秦小雨。你放心,出不了事。”
张若秋沉默了。
王富贵拍拍他肩膀:“小张,你放心去。龙潭村是你的家,不管你去多久,回来都是。”
张若秋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王支书,谢谢你。”
王富贵笑了:“谢啥谢。快去快回,村里还等着你呢。”
张若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若秋给省委组织部回了电话。
“我参加。”
那边的人说:“好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稍后发给你。”
挂了电话,张若秋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秦小雨从客房那边过来,看见他,问:“定了?”
张若秋点点头。
秦小雨笑了:“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还有五天。”秦小雨走到他面前,“这五天,好好陪陪我。”
张若秋看着她,笑了。
“好。”
接下来的五天,张若秋把工地上的事一件件交代给老刘,把村里的工作跟王富贵一项项对接清楚。
秦小雨天天陪着他,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水渠边上发呆。
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也很安心。
第五天晚上,李翠花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叫了王富贵、刘大彪、老刘,还有几个走得近的村民,给张若秋送行。
饭桌上,李翠花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出门在外,吃不到家里的饭。”
刘大彪举起酒杯:“张助理,去了省城好好学,回来咱龙潭村还得靠你。”
老刘也跟着说:“对,早点回来,工地上少了你,不热闹。”
张若秋一一笑着一一应着。
秦小雨坐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王富贵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小张,你去了省城,别光顾着学习,也要照顾好自己。有啥事,随时打电话。村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呢。”
张若秋点点头:“王支书,我知道。”
吃完饭,大家散了。
张若秋和秦小雨又走到水渠边上。
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明天几点走?”秦小雨问。
“早上八点。坐镇上的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
秦小雨摇摇头:“我送。”
张若秋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水渠。
水还在流,哗啦啦的,像是在说再见。
秦小雨忽然握住他的手。
张若秋握紧她的手。
“三个月很快的。”她说。
“嗯。”
“我等你。”
“好。”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水渠里的水,还在静静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