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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月初五,迎的子。

年味还没散,宫里的红灯笼还挂着,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那灯笼是新的,红艳艳的,可挂了这些子,边角已经有些褪色,透出淡淡的粉白。鞭炮声还时不时响起,远远的,从宫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提醒着人们新年还没过完。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却依然能钻进人心里。

今儿个天公作美,晴了一整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满院的积雪都化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屋檐上的冰凌一的,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排排水晶做的帘子。水滴落在石阶上,砸出浅浅的小坑,一滴一滴,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那声音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梅花香,说不出的好闻。深深吸一口,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钻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琉璃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春莺给她梳头。雪团趴在她脚边,晒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懒洋洋地打盹。那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阳光照在它雪白的毛上,泛着一层柔柔的光,看起来更像一团雪了。

“公主,今儿个梳什么发髻?”春莺拿着梳子,轻声问。

琉璃想了想。

“简单些的,不要太复杂。”她说,对着镜子里的人弯了弯嘴角,“今儿个是去看戏的,不是去唱戏的。”

春莺愣了愣。

看戏?

什么戏?

可她没敢问。

这几公主说话做事都和往常不太一样,她已经习惯了。以前公主什么都跟她说,吃什么喝什么见了谁,都要念叨几句。可现在,公主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发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笑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春莺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梳好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髻。是那种最常见的堕马髻,松松地垂在脑后,衬得公主的脸越发小巧精致。

琉璃自己拿起那支九鸾钗,在发间。钗头的鸾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光。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伸手调整了一下钗的位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起。

今儿个有场诗会。

不是宫里办的,是城东的雅集,京城的才子佳人们凑在一起,吟诗作对,附庸风雅。这样的诗会每个月都有,正月的这一场最是热闹,因为过年,人都齐全。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那些想博才名的闺秀,都会挤破头地往里头钻,恨不得把全京城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琉璃往年从不参加这种诗会。

嫌无聊。

一群人在那儿你一首我一首地掉书袋,酸溜溜的,听着就犯困。有这功夫,还不如抱着雪团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些人作诗,十首里有八首是烂的,剩下一首半是平庸的,难得有一首能听的,还要被众人吹上天。什么“此句神来之笔”,什么“此诗当传之后世”,听得人牙都酸倒了。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林婉儿也会去。

——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往城东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声远远传来。“糖葫芦——刚出炉的糖葫芦——”“热包子——热乎的肉包子——”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响亮。

琉璃靠着车壁,抱着雪团。

雪团今格外乖巧,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偶尔眨眨眼睛,看看车窗外的风景。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东张西望的,对什么都新鲜。看见路边的狗,它竖起耳朵;看见飞过的鸟,它歪着脑袋;看见卖糖人的摊子,它伸出爪子想去够。

春莺坐在一旁,有些紧张。

“公主,您今儿个怎么想去诗会了?”她小声问,眉头微微皱着,“那种地方,人多嘴杂的,万一……”

“万一什么?”琉璃看着她。

春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万一被人欺负,万一有人说闲话,万一那个林姑娘又使坏……

可看着公主那双平静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亮晶晶的,什么心思都藏不住,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撇嘴。可现在,那眼睛里像是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看不透,摸不着。

琉璃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起。

去看戏。

——

城东的雅集设在梅花阁。

梅花阁是个三层的小楼,临着一条小河,周围种满了梅树。此时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香气飘得老远。那香气清冽得很,一阵一阵的,直往鼻子里钻。远远就能闻见,勾得人心痒痒的。

小楼是木结构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每一层的窗户都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欢声笑语不断。有穿长衫的才子,有戴珠翠的小姐,有端茶送水的小厮,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琉璃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有的站在门口寒暄,拱着手说“新年好”;有的在院子里赏梅,对着梅树摇头晃脑;有的已经上了楼,找好了位置,正大声招呼朋友。

见她进来,纷纷行礼。

“公主来了!”

“公主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给公主请安!”

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公主从不参加这种诗会,今儿个怎么来了?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有人的眼神里带着探究,有人的眼神里带着敬畏,还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琉璃笑着点头,一一回应。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身后拖曳,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二楼,在主位坐下。

那位置是最好的,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整个二楼的情况,也能看见楼下的动静。面前摆着茶点,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都是她爱吃的。茶水是刚沏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很快,她找到了目标。

角落里,林婉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头上簪着那支素银钗,正和几个小姐说话。那淡青色在一众穿红着绿中格外显眼,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那几个小姐穿得花团锦簇,红的粉的紫的,把她衬得像画里的仙子。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温婉又无害。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看看对方,那眼神怯生生的,惹人怜爱。她偶尔抿嘴笑笑,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附和几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的。

琉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装吧。

等会儿看你怎么装。

——

诗会开始了。

先是几位才子献诗。他们站在中央,摇头晃脑地念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咏梅,有的咏雪,有的咏这初春的景色。一首接一首,有的确实不错,有的就……嗯,听听就好。那些诗句从他们嘴里念出来,有的像珠子落玉盘,清脆响亮;有的像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就没了下文。

众人品评一番,鼓掌一番,气氛渐渐热起来。

然后是才女们。

秦霜第一个站起来。

她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生得英气勃勃,性子也爽利。她大步走到中央,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那动作,比那些才子还豪迈。她穿着湖蓝色的袄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晃动,整个人像一阵风。

“我来!”她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

那诗是咏梅的,不算多好,但胜在爽利,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矫情。念完,她还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众人给面子地鼓掌。有人真心觉得不错,有人只是随大流,有人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接着又有几位小姐献诗。有的好有的坏,但都没出什么岔子。有的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念到一半忘了词,脸红得像柿子。有的过于自信,念出来的诗却让人想捂耳朵。有的中规中矩,不好不坏,听过了就忘。

轮到林婉儿时,众人安静下来。

这几,林婉儿“才女”的名声已经传开了。虽然上次宫里诗会出了点岔子,但有人替她圆场,说只是巧合,也就没人再提。加上她平里会做人,见谁都笑,说话温温柔柔的,倒是攒下了不少人缘。

今儿个,她想证明自己。

“林姑娘,请吧。”主持诗会的才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衫,生得眉清目秀,看林婉儿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林婉儿站起来。

她的动作优雅得很,先用手撑着椅子,然后慢慢起身,裙摆一点不乱。她理了理衣襟,又抚了抚袖口,才款款走到中央,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那腰弯的弧度,头低的深浅,都恰到好处。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在琉璃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几分忐忑,几分期待,还有一点点……得意?

像是在说:公主,您看着,我今要扬名了。

琉璃看着她,笑容不变。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戏。

林婉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民女近做了一个梦。”她开口,声音轻柔,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梦中得了一首诗,自觉尚可,想请诸位品鉴。”

做了一个梦?

梦中得诗?

琉璃差点笑出声。

这台词,她太熟了。

前世林婉儿就是这么说的——梦见仙人授诗,梦中所得。说得多了,她自己都信了。每次要出风头,就拿“做梦”说事。做一次梦得一首诗,做十次梦得十首诗,这梦做得可真勤快。

果然,这次又是这套路。

林婉儿开始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念完,微微低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那羞涩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是真的不好意思。睫毛轻轻颤着,脸颊微微泛红,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姑娘真谦逊”。

众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好诗!”

“意境深远!这‘疑是地上霜’一句,写得真妙!”

“果然是梦中所得,非人力可为!林姑娘真是才情不凡!”

“这诗要是传出去,必定名动京城!只怕后京城的才女们,都要以林姑娘为榜样了!”

“林姑娘大才!佩服佩服!”

夸赞声此起彼伏,像水一样涌来。

林婉儿听着这些夸赞,嘴角微微弯起。

成了。

这首《静夜思》是李白的,她穿越前特意背的。唐诗三百首里,这首最简单,也最容易打动人。字字寻常,句句明白,可连在一起,就是让人心里一颤。

接下来,就该是众人的惊叹,该是她林婉儿的才名更上一层楼。

然后——

“这诗确实不错。”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美梦。

林婉儿抬起头。

琉璃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婉儿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和往常一模一样。可林婉儿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过,本宫三岁就会背这首诗了。”

——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僵不是慢慢的,而是瞬间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已经凝固了,像是一张假面。

众人也愣住了。

三岁就会背?

“公主说笑了。”有人打圆场,是刚才夸得最凶的那个才子。他笑两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这诗林姑娘梦中所得,公主怎么会三岁就会背?这……这不合理啊。”

琉璃看向那人,笑着问:“那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那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这诗从未见过,想来是林姑娘的原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梦中所得,自然是原创。难道还能是抄的不成?”

琉璃又看向林婉儿。

“林姑娘,你知道吗?”

林婉儿的脸色微微发白。

那白从脸颊漫到脖子,从脖子漫到耳。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知道,当然知道。

是李白。

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露馅了。

“民女……民女梦中所得,不知是何人所作。”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藏都藏不住。

琉璃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很,却让林婉儿心里发寒。

“不知?”她歪着头,一脸天真,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本宫知道。”

众人竖起耳朵。

琉璃一字一句地说:

“这首诗,是前朝大诗人李白所作。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一生作诗无数,这首《静夜思》只是其中一首。”

她顿了顿,看向林婉儿。

那目光直直的,像是要看穿她。

“林姑娘,你说这是你梦中所得,可这首诗,本宫三岁就会背了。满京城读过书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会背。四哥的藏书阁里,李白的诗集就有好几本。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梦中所得?”

——

林婉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白不是普通的白,而是那种惨白,像是所有的血都被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众人哗然。

“什么?是前朝诗人的?”

“李白?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哪朝哪代的?”

“你读书少,当然没听过。我也没听过……”

“可公主说满京城的人都会背,我怎么不会?我读了十几年书,怎么没读过这首诗?”

“你问我,我问谁?可能是你读的书不对?”

“那林姑娘怎么说是自己梦中所得?”

“这不是……这不是抄的吗?”

“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有的人交头接耳,有的人指指点点,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冷眼旁观。

林婉儿站在中央,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那抖从肩膀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那些鄙夷的眼神,不敢听那些刺耳的话。

那些刚才还夸她的人,现在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那些刚才还羡慕她的人,现在正用什么样的语气议论她?

她不敢想。

——

“林姑娘。”

琉璃走近一步。

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居高临下,却并不咄咄人。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解释什么?

说这是李白的?可她刚才说了,是梦中所得。

说不知道?可公主已经说出来了,是李白。

说这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她梦到的诗正好是前朝诗人写的?而且公主说了,满京城读过书的人都会背,这还叫什么巧合?

说什么都是错。

“民女……民女……”

她张了张嘴。

忽然捂住脸。

转身就跑。

那动作快得很,像是逃命一样。裙摆在风里扬起,露出里面的绣鞋。她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撞到柱子,差点绊到门槛,差点摔下楼梯。

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议论得更厉害了。

“跑了?”

“做贼心虚了吧?”

“什么才女,原来是抄的!亏我刚才还夸她,夸得那么起劲!”

“我就说嘛,一个孤女,哪来的诗才?真才实学是要从小培养的,她一个街头长大的,能读过几本书?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还装得那么像,真恶心。刚才那羞涩的笑,我还以为是真的呢。那低头的样子,那害羞的表情,我还真信了。”

“可不是嘛,亏我还替她圆场。真是瞎了眼。这种人,以后见了都得绕着走。”

“以后她还好意思出来见人吗?”

“换我,我就躲在家里,一辈子不出来。”

琉璃站在原地。

看着林婉儿跑下楼的背影。

嘴角微微弯起。

这就跑了?

好戏才刚开始呢。

她想起前世,林婉儿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踩着她的信任往上爬。每一次装可怜,每一次说“借”,每一次夸她“真好”,都是在挖她的墙角。

现在,该她还了。

——

林婉儿跑出梅花阁,一口气跑到河边。

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口气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叫。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

完了。

全完了。

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才女名声,就这么毁了。

那些夸赞,那些羡慕,那些仰望,全没了。

那些贵女们以后会怎么看她?那些才子们以后会怎么议论她?萧景琰以后会怎么想她?

她不敢想。

都怪那个公主。

她一定是故意的。

一定是。

她想起琉璃刚才看她的眼神——明明笑着,却冷得吓人。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让她无处可逃。那眼神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恨?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公主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信她的公主了。

她咬了咬牙。

指甲掐进肉里,她也感觉不到疼。手心都掐出血了,她也感觉不到。

等着。

她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她不会。

——

楼上,诗会还在继续。

可气氛已经变了。

众人不再提林婉儿,只是偶尔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几句,然后摇摇头。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像是在说什么脏东西。有几个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琉璃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她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生津。那茶香在舌尖化开,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春莺凑过来,小声道:“公主,您怎么知道那诗是李白的?奴婢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琉璃看了她一眼。

“本宫读过书。”

春莺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对,公主读过书。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公主以前,可没这么厉害。以前公主看书,都是看两眼就扔一边,说“太闷了”。以前公主作诗,都是抓耳挠腮半天,写出来还歪歪扭扭的。以前公主……

她忽然想起什么。

公主,好像是变了。

从生辰前夜那场噩梦之后,就变了。

——

诗会结束后,琉璃走出梅花阁。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闻着梅花的香气,心情好极了。那香气清冽冽的,像是能洗去所有的晦气。

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主。”

琉璃回头。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

他今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上还有些青紫的痕迹,是三哥那几拳留下的。那伤痕在他脸上,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全没了往的世家公子气度。左眼眶还青着,嘴角还肿着,却偏要做出那副矜贵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复杂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看清什么,又像是怕看清什么。

“萧世子有事?”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

才开口。

“公主,那首诗……真的是李白的?”

琉璃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心里一紧。

“萧世子不信,可以去查。太学院的藏书阁里,有李白的诗集。”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本宫记得,四哥的书房里也有好几本。萧世子若是有空,可以去借来看看。或者问问四哥,他肯定知道。”

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琉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满脸伤痕,满眼疑惑。他不再是那个让她一见就脸红的翩翩公子,而是一个被自己蠢笨蒙蔽的可怜人。

她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只是那眼神里,是冷漠,是厌弃,是“你不及婉儿半分”。

现在呢?

现在他怀疑了。

怀疑他心中的那个“才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世子。”她忽然开口。

萧景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在故意针对林婉儿?”

萧景琰没说话。

可那眼神,分明是默认。

琉璃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冷冷的。

像是冬夜的月光。

“萧世子,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萧景琰看着她。

“你喜欢林婉儿什么?”

萧景琰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臣……臣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飘忽不定。

“别装了。”琉璃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看她的眼神,本宫看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喜欢她。那次落水之后,你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萧景琰的脸微微涨红。

那红从耳蔓延到脸颊,衬得那些青紫的伤痕更加明显。

琉璃继续说:

“你觉得她有才情,觉得她与众不同,觉得她出身寒微却不卑不亢,对不对?”

萧景琰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琉璃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那些诗,都是从哪儿来的?”

萧景琰的脸色微微变了。

琉璃走近一步。

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很,却让他无处可逃。

“萧世子,你从小到大读了多少书?你难道不觉得,她那些诗,有些你似曾相识?”

萧景琰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

那些诗,有些他确实似曾相识。

比如那首《春夜喜雨》,他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润物细无声”的句子,读着就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读过。

比如那首《登鹳雀楼》,他好像也见过。那“欲穷千里目”的意境,开阔得很,不像是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

比如今天这首《静夜思》……

可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他以为那是她写的。

他以为那是她的才华。

他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现在想想……

“言尽于此。”琉璃转身,上了马车,“萧世子,好自为之。”

马车辚辚地驶离。

萧景琰站在原地。

看着马车远去。

久久没有动。

——

马车上,琉璃靠着车壁,抱着雪团,闭着眼睛养神。

雪团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它的小脑袋埋在她臂弯里,偶尔动动耳朵,偶尔舔舔爪子,舒服得很。

春莺小声道:“公主,您跟萧世子说那些做什么?”

琉璃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猜。”

春莺想了想,摇摇头。

“猜不到。”

琉璃笑了。

伸手揉了揉雪团的毛。

那毛软软的,滑溜溜的,摸着舒服极了。

“因为本宫想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春莺愣了愣。

然后恍然大悟。

“公主高明。”

琉璃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梅花正盛。那梅花一树一树的,红的白的,热热闹闹的。

可她知道,有些人,心里已经起了变化。

萧景琰回去之后,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去找林婉儿对质吗?会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吗?

她不知道。

可她等着看。

——

回到宫里,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那颜色温柔得很,照在雪地上,泛着暖暖的光。远处的屋檐,近处的梅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琉璃在妆台前坐下。

打开那个小箱子。

九鸾钗、羊脂玉簪、契纸、孤本诗集、凤凰糖人、暖玉棋盘、雪狐裘……

还有从当铺赎回来的那些东西。

玉簪、玉佩、金镯、珍珠项链、翡翠耳坠、银鎏金香囊、点翠发钗、红宝石戒指……

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躺着。

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林婉儿,你抄一首,我揭一首。

抄十首,我揭十首。

抄一百首,我揭一百首。

我倒要看看,你能抄到什么时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照得满院的雪都泛着银光。

琉璃看着那月光。

忽然想起那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白的诗,真美。

可惜,有些人连美的东西都要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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