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林场的谣言,比北风跑得还快。
还没到晌午,整个林场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陆凡那小子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可不是嘛,李癞子都放话了,说陆凡本没钱收货,就是想把大伙的山货骗到手,然后卷铺盖跑路!”
“哎哟,那老赵头他们不是惨了?辛辛苦苦采的东西,要是打了水漂,这年可咋过啊?”
林场供销社门口,一群嗑着瓜子的老娘们正嚼着舌,唾沫星子横飞。
李癞子这一手,玩得够狠。
他不仅在林场里散布谣言,还让人去县城的各个收购点打了招呼。
谁要是敢收陆凡的货,那就是跟他李癞子过不去。
在这十里八乡,李癞子的名头虽然臭,但确实好使。
那些正经做生意的,谁也不愿意招惹这么个地头蛇。
……
此时,陆凡家里。
气氛有点微妙。
外面的风言风语还没刮进屋,屋里正上演着一出“苦肉计”。
陆凡正蹲在炕边给苏映雪捏腿。
“媳妇儿,力度咋样?还行不?”
苏映雪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账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往上点……哎,过了!
你是捏腿还是占我便宜?
告诉你,我可不是晓柔那丫头任你随便拿捏!”
苏映雪把腿一缩,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瞪了陆凡一眼。
虽然嘴上凶,但耳子却微微泛红。
这几天陆凡忙前忙后,又是进山又是收货,确实没怎么着家。
今天突然这么殷勤,非奸即盗。
“说吧,无事献殷勤,又想啥?”
苏映雪合上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陆凡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张帅脸凑了过去。
“那个……媳妇儿啊,你看咱家生意这不是刚起步嘛,这流动资金……”
“没钱!”
苏映雪回答得脆利落,连个磕巴都不打。
“别介啊!”
陆凡急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你看,老赵叔他们把货都送来了,我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吧?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信誉,我要是今儿个拿不出钱,以后谁还跟咱?”
苏映雪瞥了他一眼。
“你手里不是还有三百多块钱呢吗?”
“收货花了一部分,买肉买面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陆凡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也就几十块。
这几天为了笼络人心,他可是下了血本。
给大壮娘买药,给刘三家送米,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苏映雪看着那几张票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男人,以前是把钱往赌桌上扔,现在倒是知道往正道上花了。
虽然看着心疼,但好歹是个正经事。
“要多少?”
苏映雪终于松了口。
陆凡眼睛一亮,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
“五千?”
苏映雪眉头一皱。
“你要这么多什么?
咱们那存折上一共才六万八,那是给孩子们攒起来留着上学的钱!”
“媳妇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陆凡苦口婆心。
“现在李癞子盯着咱们,咱们得把阵仗搞大点,让大伙看看咱们的实力。
只要这一炮打响了,以后这钱还不是哗哗地流回来?”
苏映雪沉默了。
她看着陆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以前这双眼睛里全是浑浊和贪婪,现在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光。
“行。”
苏映雪转身,背对着陆凡,解开了棉裤的扣子。
陆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苏映雪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存折。
“这是定期,取出来利息就没了。”
苏映雪把存折递过去,手却紧紧捏着一角没松开。
“陆凡,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钱要是让你败光了,我就和婉儿、晓柔带着三个孩子去跳红星水库,我们几个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陆凡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陆凡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郑重地接过存折。
“放心吧,媳妇儿。这钱,怎么出去的,我让它怎么回来。少一分,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苏映雪白了他一眼。
“谁稀罕你的脑袋,臭烘烘的。”
拿到存折,陆凡二话不说,披上大衣就往县里信用社跑。
取了五千块钱现金,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厚厚的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
刚回到家没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这回不是踹门,是敲门,但声音很急。
“凡哥!凡哥你在家吗?”
是大壮的声音。
陆凡推门出去,只见赵铁柱、大壮、刘三,还有几个刚加入采集团队的汉子,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狗皮帽子上,也没人去拍。
“咋了这是?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陆凡把手揣在袖筒里,笑呵呵地问道。
赵铁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小凡啊,外面的话你听说了没?”
“听说啥?听说我陆凡卷钱跑路了?”
陆凡一脸的不在乎。
“哎呀小凡,你咋还笑得出来呢!”
刘三急得直跺脚,“现在整个林场都在传,说你是骗子。
刚才我去收货,好几家本来都说好了,结果一听是给你的,死活不卖了。
还说……还说怕你给不起钱!”
大壮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接茬。
“还有李癞子那个王八犊子,让人给俺带话,说要是再跟着你,就打断俺的腿。”
几个新加入的汉子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犹豫和退缩。
他们都是穷怕了的人,想挣钱,但也怕惹事,更怕白一场拿不到钱。
人心,乱了。
这就是李癞子想要的效果。
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映雪站在屋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想看看,陆凡怎么破这个局。
陆凡扫视了一圈众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扣子,把手伸进怀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动作。
“啪!”
一沓崭新的钞票,被重重地拍在了院子里的磨盘上。
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响亮。
“大团结!”
刘三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年头,谁见过这么多现金?
五千块钱,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两百块的年代,那就是一笔巨款!
那厚厚的一沓钱,被皮筋捆着,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原本还在犹豫的几个汉子,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都把心放在肚子里。”
陆凡伸手在钱堆上拍了拍,语气平稳有力。
“我陆凡既然敢收货,就有这个实力结账。
李癞子说我没钱?那是他忽悠你们呢!”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
“赵叔,今儿个咱们就把前几天的账结了。
本来是说好月底结的,既然大伙心里不踏实,那咱们就现结!”
说着,陆凡解开皮筋,手指翻飞,数出几张票子。
“赵叔,您那两斤野生天麻,加上昨天的五味子,一共是一百二十块,拿着!”
一百二十块!
赵铁柱捧着那几张钱,手都在抖。
这可是他以前两个月都挣不来的钱啊!
“大壮!你那几张狐狸皮,品相不错,给你八十!”
“刘三……”
陆凡一个个点名,一个个发钱。
拿到钱的汉子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刚才的愁云惨雾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谣言?
什么李癞子的威胁?
在真金白银面前,那都是个屁!
“凡哥,这……这也太多了!”
大壮看着手里的钱,傻呵呵地乐。
“多吗?这才哪到哪!”
陆凡把剩下的钱重新揣回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只要你们好好,以后挣的钱比这多十倍、百倍!
跟着我陆凡,不仅有肉吃,还能有存款!”
“凡哥,俺信你!”
刘三第一个表态,把脯拍得震天响。
“去他妈的李癞子,谁敢挡咱们财路,我刘三第一个跟他拼命!”
“对!跟着凡哥!”
“咱们不怕他!”
士气,瞬间被点燃了。
这就是钞能力的魅力。
陆凡看着这群重新焕发斗志的汉子,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李癞子的封锁还在,货运不出去,这些山货就是一堆烂树叶子。
…………
等大伙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凡看着磨盘上还没来得及收进屋的一堆山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要是再放几天,品相可就差了。
“在愁怎么运出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陆凡回头,苏映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单位工装,虽然旧了点,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股子知性美。
“媳妇儿,你都看见了?”
陆凡苦笑一声。
“李癞子把路给堵死了,咱们红星林场就这一条通往县城的路,要是硬闯,怕是得仗。”
仗他不怕。
但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能总像以前那样靠拳头解决问题。
而且,一旦动了手,性质就变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那这生意就彻底黄了。
苏映雪走到磨盘前,伸手拿起一朵风的猴头菇看了看。
“品质确实不错。”
她放下猴头菇,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陆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参与到陆凡的事情里来。
以前她是避之不及,现在……
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稳定军心时的那份担当。
“我来林场做会计之前,是在供销社会计的,这你是知道的。”
苏映雪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陆凡却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知道啊,咱家映雪那是算盘精,小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少贫嘴。”
苏映雪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
“我在供销社的时候,认识几个跑运输的司机。
他们是给省城大厂子送木材的,走的是林业局的专线,不归地方管。”
陆凡眼睛猛地一亮。
林业局专线!
那是国家的大动脉,专门运送木材的。
李癞子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拦国家的车!
那是找死!
“媳妇儿,你是说……”
陆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想去抱苏映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怕她大喊耍流氓,自己刚竖立起来的高大形象可就毁了。
苏映雪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个车队的队长老张,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
他的车队明天正好要路过咱们林场,去县城火车站转运木材。”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过,这事儿得做得隐蔽。
李癞子虽然不敢拦车,但他要是去举报咱们私运货物,也是个麻烦。”
陆凡一拍大腿。
“这好办!咱们不走明面,咱们……”
他凑到苏映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
苏映雪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你这脑子,以前怎么就没用在正道上呢?”
陆凡嘿嘿一笑。
“以前那是没遇着好媳妇儿管教嘛。”
苏映雪脸一红,啐了一口。
“德行!”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今晚想吃啥?我让晓柔多做点。”
陆凡心里一暖。
这算是……彻底接纳自己了?
“红烧肉!必须是红烧肉!”
陆凡冲着苏映雪的背影喊道。
苏映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进了屋。
陆凡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
“李癞子,你想玩封锁?
那老子就给你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一局,看谁玩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