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越下越紧,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屋里头,昏黄的灯泡底下,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下这一场急雨。
“啪、啪、啪……”
苏映雪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拨弄算盘珠子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那架老式的红木算盘在她手里,比后来那些计算机还好使。
陆凡盘腿坐在炕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也不喝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映雪看。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
她鼻梁上架着眼镜,眉头微蹙,嘴唇紧紧抿着,时不时拿起钢笔在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上记两笔。
这认真的模样,真带劲。
“看啥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苏映雪头都没抬,左手翻了一页账本,右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看我媳妇儿呗,好看!”
陆凡嘿嘿一笑,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少贫。”
苏映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凡,你这账记得跟狗啃的一样。
昨天收的一百斤榛蘑,怎么少了五块钱的数?”
陆凡一愣,挠了挠头。
“不能吧?我都是按斤给的。”
“那是你给多了。”
苏映雪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刘三那袋子榛蘑水分大,你没扣秤,还按货价给的。
这五块钱,就是你交的学费。”
陆凡凑过去看了看,还真是。
当时光顾着笼络人心,确实没太在意这些细节。
“行啊媳妇儿,这都能算出来?”
陆凡是真服气。
他在野外生存是把好手,但这细致入微的账目,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这算什么?”
苏映雪白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那股子专业会计的精气神立马就上来了。
“既然你要做生意,那就得有规矩。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跟外人?
今天你多给五块,明天他就能往袋子里给你掺半斤沙子,你信不信?”
陆凡收起嬉皮笑脸,点了点头:“信。”
这年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不是说人心坏,是穷怕了。
“还有。”
苏映雪拿笔杆子敲了敲桌子。
“你兜里的钱,以后都得交出来。
公款私款得在这个账上分开,别想买包烟都从货款里抽。”
“啊?”
陆凡苦着脸。
“媳妇儿,给留点零花钱呗?”
“看表现。”
苏映雪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说正事,刚才我核算了一下成本。”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陆凡面前。
“咱们现在的收购价,虽然比李癞子高两成,但只要能运出去,利润空间还是很大,关键是运输。”
苏映雪指着纸上的路线图,那是她凭记忆画出来的。
“老张的车队明天中午到。
他们是空车回程,顺路带货不要运费,但咱们得给司机师傅包红包,还得管顿饭。
这一趟下来,大概能省下五十块的运费。”
陆凡看着那张图,心里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找了个媳妇,简直是找了个首席财务官啊!
“但是……陆凡。”
苏映雪的声音严肃起来。
“老张的车队只到县城火车站。
到了那儿,货怎么走?
县城的收购站现在肯定被李癞子打过招呼了,没有收购站敢收咱们的山货。”
这是个死结。
李癞子虽然封不住林业局的车,但他能封住县城的销路。
陆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热气熏得他眼睛眯了起来。
“媳妇儿,谁说咱们要在县城卖?”
苏映雪一愣:“不在县城?那去哪?”
“往上走。”
陆凡伸手指了指头顶。
“去市里,甚至……去省城。”
苏映雪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市里?那得走铁路。
这么多的山货得办托运,咱们不是单位,没有资格办这么大规模的托运!
如果咱们坐火车带的话,这么多的东西不一定能上得了车……”
“不用办托运!”
陆凡放下缸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闪着光。
“老张把咱们送到火车站,咱们直接买站台票进站,找那种慢车。
给列车员塞两包烟,货就能堆在车厢连接处。
到了市里,咱们不找收购站,直接去农贸市场,或者找大饭店。”
苏映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野路子,她在供销社坐办公室可从来没听说过。
“这……能行吗?”
“必须能行啊!”
陆凡越说越兴奋。
“媳妇儿,你知道市里现在的野味啥价吗?
咱们这儿榛蘑收三块一斤,到了市里,起码能卖到三十!
如果是那种品相好的猴头菇,翻十倍都有人抢!”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最大的利润就在这信息差上。
林场的人只知道把货卖给收购站,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天。
苏映雪看着陆凡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以前的陆凡,说起话来也是唾沫横飞,但那是吹牛、画大饼。
可现在的陆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实,有劲。
他在规划未来,而且这个未来里,有她,有孩子,有这个家。
“而且,媳妇儿……”
陆凡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我不想只当个倒爷,倒腾山货,那是赚快钱,我想做的,是品牌。”
“品牌?”
苏映雪是个文化人,但这词儿在这个年代的林场,还是太超前了。
“对,品牌。”
陆凡从炕席底下摸出一烟,刚想点,看了看苏映雪,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咱们红星林场的东西是好,但都让人当大白菜给拱了。
以后,我要把咱们的山货分级、包装,贴上咱们‘红星’的牌子。
卖到南方,卖到国外去!”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
苏映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那个穿着旧军大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眼里却装着一片海。
良久。
苏映雪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陆凡。”
“哎。”
“山货生意,算我一个!”
苏映雪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家里那个带锁抽屉的钥匙,以前防陆凡跟防贼似的防着用的。
“啪”的一声,钥匙拍在炕桌上。
“以后家里的钱,你拿主意。账,我来管,要是赔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赔了咱们就从头再来,反正本来也是穷光蛋。”
陆凡看着那把钥匙,喉咙有点发堵。
这不仅仅是把钥匙,这是信任。
他伸手握住苏映雪的手,有些凉。
“媳妇儿,你放心,跟着我,以后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苏映雪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陆凡攥得紧紧的。
“松开!孩子还在里屋睡觉呢!”
“睡着了,雷打不醒。”
陆凡不但没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媳妇儿,今晚……”
“滚蛋!我是你前妻!咱俩离婚了!”
苏映雪抄起算盘作势要打。
“前妻也是妻啊!咱们都多久……”
话还没说完,林婉儿突然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映雪!思雨喊你讲睡前故事……”
看着二人“暧昧”的互动,林婉儿呆愣当场。
和陆凡“调情”被林婉儿现场抓包,对苏映雪“高冷”人设是个严重破坏。
苏映雪连忙将自己手抽出,用力将陆凡推了跟头,转身跑了出去。
林婉儿看了看跑掉的苏映雪,又看看刚刚坐起来,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的陆凡,眉头紧皱。
“陆凡!你又想耍流氓了是吧?映雪不是晓柔!你别想欺负她!”
放下狠话,林婉儿也红着脸跑了出去!
毕竟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看到那种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
同一时间,林场东头。
李癞子家。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癞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排骨,正坐在桌边喝闷酒。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廉价的烧刀子已经见底了。
“癞子哥,陆凡那小子还在收货呢!他这是拿您说的话当放屁呢!”
一个小弟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刚才我从他家门口过,看见赵铁柱他们又送进去两麻袋。
听说陆凡现在都是当场现结账!”
“啪!”
李癞子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妈了个巴子的!”
李癞子眼珠子通红,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的。
“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啊?他哪来的钱!”
本来以为封了路,再造点谣,陆凡就得乖乖来求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被整死,反而活得更滋润了。
现在林场里都在传,说陆凡那是遇着贵人了,要发大财。
甚至有几个以前跟着他混的小弟,都开始动摇了,私底下问能不能把货卖给陆凡。
这要是让陆凡做成了,他李癞子以后在红星林场还怎么混?
“癞子哥,咱们咋办啊?”
小弟缩着脖子问。
“要不,明天带人去把他家给砸了?”
“砸个屁!”
李癞子骂了一句。
“现在王德发进去了,派出所那边盯得紧。
这时候动手,你是想进去陪王德发进去踩缝纫机?”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像是在嚼陆凡的骨头。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他不是想收货吗?行,让他收!”
李癞子招了招手,小弟凑了过来。
“你去,找几个生面孔,去别的村收点烂蘑菇,发霉的那种。
再弄点石头子、沙土,给我掺进去。”
小弟一愣:“癞子哥,这是要……”
“把这些货,混在好货里,卖给陆凡!”
李癞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不是给现钱吗?
咱们就去赚他的现钱!
等他把这些垃圾运出去,卖给下家的时候……”
李癞子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只要有一袋货出了问题,他的名声就臭了!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收他的东西!
这一行,信誉就是命。
我要让他陆凡,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我吐出来!”
小弟听得直冒冷汗,竖起大拇指。
“癞子哥,还是您够阴!”
“少废话,赶紧去办!”
李癞子一脚踹在小弟屁股上。
“记住了,做得净点,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的人!”
小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癞子抓起酒瓶子,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辣的。
“陆凡啊陆凡,跟老子斗?你还嫩了点!”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凡身败名裂、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惨样。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陆凡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
白晓柔还在睡。
自从上次帮陆凡“退烧”之后,她也就没再矜持,一早就跟陆凡搬到一个房间去住,正好还能给儿子腾一张单独的床出来。
此时的她,眉头舒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陆凡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给炉子里添了两块煤,让屋里更暖和些。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今天,是关键的一战。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铁柱推着个独轮车过来了,车上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小凡,起这么早啊?”
赵铁柱哈着白气,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赵叔,这么早就送货来了?”
陆凡笑着迎上去。
“这不昨晚连夜挑出来的嘛,都是好东西。”
赵铁柱拍了拍麻袋。
“对了小凡,刚才我在村口碰见几个生脸,推着车也在往这边走,说是隔壁村来卖货的。
我看那几个人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你可得留个心眼。”
陆凡心里一动。
生脸?
隔壁村?
这时候隔壁村的人怎么会知道他这儿收货?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眯了眯眼,开启了神级寻宝眼。
远处,风雪中确实有几个人影推着车往这边走。
在陆凡的视野里,那几辆车上的麻袋,并没有散发出代表山货的绿色或白色光芒。
反而,透着一股子灰败的死气,中间还夹杂着几团刺眼的黑色。
那是……
陆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癞子,你还真踏马的阴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