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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屋外的雪越下越紧,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直响。

屋里头,昏黄的灯泡底下,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下这一场急雨。

“啪、啪、啪……”

苏映雪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拨弄算盘珠子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那架老式的红木算盘在她手里,比后来那些计算机还好使。

陆凡盘腿坐在炕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也不喝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映雪看。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能看见。

她鼻梁上架着眼镜,眉头微蹙,嘴唇紧紧抿着,时不时拿起钢笔在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上记两笔。

这认真的模样,真带劲。

“看啥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苏映雪头都没抬,左手翻了一页账本,右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看我媳妇儿呗,好看!”

陆凡嘿嘿一笑,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少贫。”

苏映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凡,你这账记得跟狗啃的一样。

昨天收的一百斤榛蘑,怎么少了五块钱的数?”

陆凡一愣,挠了挠头。

“不能吧?我都是按斤给的。”

“那是你给多了。”

苏映雪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刘三那袋子榛蘑水分大,你没扣秤,还按货价给的。

这五块钱,就是你交的学费。”

陆凡凑过去看了看,还真是。

当时光顾着笼络人心,确实没太在意这些细节。

“行啊媳妇儿,这都能算出来?”

陆凡是真服气。

他在野外生存是把好手,但这细致入微的账目,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这算什么?”

苏映雪白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那股子专业会计的精气神立马就上来了。

“既然你要做生意,那就得有规矩。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跟外人?

今天你多给五块,明天他就能往袋子里给你掺半斤沙子,你信不信?”

陆凡收起嬉皮笑脸,点了点头:“信。”

这年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不是说人心坏,是穷怕了。

“还有。”

苏映雪拿笔杆子敲了敲桌子。

“你兜里的钱,以后都得交出来。

公款私款得在这个账上分开,别想买包烟都从货款里抽。”

“啊?”

陆凡苦着脸。

“媳妇儿,给留点零花钱呗?”

“看表现。”

苏映雪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说正事,刚才我核算了一下成本。”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陆凡面前。

“咱们现在的收购价,虽然比李癞子高两成,但只要能运出去,利润空间还是很大,关键是运输。”

苏映雪指着纸上的路线图,那是她凭记忆画出来的。

“老张的车队明天中午到。

他们是空车回程,顺路带货不要运费,但咱们得给司机师傅包红包,还得管顿饭。

这一趟下来,大概能省下五十块的运费。”

陆凡看着那张图,心里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找了个媳妇,简直是找了个首席财务官啊!

“但是……陆凡。”

苏映雪的声音严肃起来。

“老张的车队只到县城火车站。

到了那儿,货怎么走?

县城的收购站现在肯定被李癞子打过招呼了,没有收购站敢收咱们的山货。”

这是个死结。

李癞子虽然封不住林业局的车,但他能封住县城的销路。

陆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热气熏得他眼睛眯了起来。

“媳妇儿,谁说咱们要在县城卖?”

苏映雪一愣:“不在县城?那去哪?”

“往上走。”

陆凡伸手指了指头顶。

“去市里,甚至……去省城。”

苏映雪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市里?那得走铁路。

这么多的山货得办托运,咱们不是单位,没有资格办这么大规模的托运!

如果咱们坐火车带的话,这么多的东西不一定能上得了车……”

“不用办托运!”

陆凡放下缸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闪着光。

“老张把咱们送到火车站,咱们直接买站台票进站,找那种慢车。

给列车员塞两包烟,货就能堆在车厢连接处。

到了市里,咱们不找收购站,直接去农贸市场,或者找大饭店。”

苏映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野路子,她在供销社坐办公室可从来没听说过。

“这……能行吗?”

“必须能行啊!”

陆凡越说越兴奋。

“媳妇儿,你知道市里现在的野味啥价吗?

咱们这儿榛蘑收三块一斤,到了市里,起码能卖到三十!

如果是那种品相好的猴头菇,翻十倍都有人抢!”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最大的利润就在这信息差上。

林场的人只知道把货卖给收购站,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天。

苏映雪看着陆凡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以前的陆凡,说起话来也是唾沫横飞,但那是吹牛、画大饼。

可现在的陆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实,有劲。

他在规划未来,而且这个未来里,有她,有孩子,有这个家。

“而且,媳妇儿……”

陆凡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我不想只当个倒爷,倒腾山货,那是赚快钱,我想做的,是品牌。”

“品牌?”

苏映雪是个文化人,但这词儿在这个年代的林场,还是太超前了。

“对,品牌。”

陆凡从炕席底下摸出一烟,刚想点,看了看苏映雪,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咱们红星林场的东西是好,但都让人当大白菜给拱了。

以后,我要把咱们的山货分级、包装,贴上咱们‘红星’的牌子。

卖到南方,卖到国外去!”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

苏映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那个穿着旧军大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眼里却装着一片海。

良久。

苏映雪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陆凡。”

“哎。”

“山货生意,算我一个!”

苏映雪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家里那个带锁抽屉的钥匙,以前防陆凡跟防贼似的防着用的。

“啪”的一声,钥匙拍在炕桌上。

“以后家里的钱,你拿主意。账,我来管,要是赔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赔了咱们就从头再来,反正本来也是穷光蛋。”

陆凡看着那把钥匙,喉咙有点发堵。

这不仅仅是把钥匙,这是信任。

他伸手握住苏映雪的手,有些凉。

“媳妇儿,你放心,跟着我,以后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苏映雪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陆凡攥得紧紧的。

“松开!孩子还在里屋睡觉呢!”

“睡着了,雷打不醒。”

陆凡不但没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媳妇儿,今晚……”

“滚蛋!我是你前妻!咱俩离婚了!”

苏映雪抄起算盘作势要打。

“前妻也是妻啊!咱们都多久……”

话还没说完,林婉儿突然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映雪!思雨喊你讲睡前故事……”

看着二人“暧昧”的互动,林婉儿呆愣当场。

和陆凡“调情”被林婉儿现场抓包,对苏映雪“高冷”人设是个严重破坏。

苏映雪连忙将自己手抽出,用力将陆凡推了跟头,转身跑了出去。

林婉儿看了看跑掉的苏映雪,又看看刚刚坐起来,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的陆凡,眉头紧皱。

“陆凡!你又想耍流氓了是吧?映雪不是晓柔!你别想欺负她!”

放下狠话,林婉儿也红着脸跑了出去!

毕竟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看到那种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

同一时间,林场东头。

李癞子家。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癞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排骨,正坐在桌边喝闷酒。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廉价的烧刀子已经见底了。

“癞子哥,陆凡那小子还在收货呢!他这是拿您说的话当放屁呢!”

一个小弟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刚才我从他家门口过,看见赵铁柱他们又送进去两麻袋。

听说陆凡现在都是当场现结账!”

“啪!”

李癞子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妈了个巴子的!”

李癞子眼珠子通红,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的。

“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啊?他哪来的钱!”

本来以为封了路,再造点谣,陆凡就得乖乖来求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被整死,反而活得更滋润了。

现在林场里都在传,说陆凡那是遇着贵人了,要发大财。

甚至有几个以前跟着他混的小弟,都开始动摇了,私底下问能不能把货卖给陆凡。

这要是让陆凡做成了,他李癞子以后在红星林场还怎么混?

“癞子哥,咱们咋办啊?”

小弟缩着脖子问。

“要不,明天带人去把他家给砸了?”

“砸个屁!”

李癞子骂了一句。

“现在王德发进去了,派出所那边盯得紧。

这时候动手,你是想进去陪王德发进去踩缝纫机?”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像是在嚼陆凡的骨头。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他不是想收货吗?行,让他收!”

李癞子招了招手,小弟凑了过来。

“你去,找几个生面孔,去别的村收点烂蘑菇,发霉的那种。

再弄点石头子、沙土,给我掺进去。”

小弟一愣:“癞子哥,这是要……”

“把这些货,混在好货里,卖给陆凡!”

李癞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不是给现钱吗?

咱们就去赚他的现钱!

等他把这些垃圾运出去,卖给下家的时候……”

李癞子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只要有一袋货出了问题,他的名声就臭了!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收他的东西!

这一行,信誉就是命。

我要让他陆凡,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我吐出来!”

小弟听得直冒冷汗,竖起大拇指。

“癞子哥,还是您够阴!”

“少废话,赶紧去办!”

李癞子一脚踹在小弟屁股上。

“记住了,做得净点,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的人!”

小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癞子抓起酒瓶子,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辣的。

“陆凡啊陆凡,跟老子斗?你还嫩了点!”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凡身败名裂、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惨样。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陆凡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

白晓柔还在睡。

自从上次帮陆凡“退烧”之后,她也就没再矜持,一早就跟陆凡搬到一个房间去住,正好还能给儿子腾一张单独的床出来。

此时的她,眉头舒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陆凡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给炉子里添了两块煤,让屋里更暖和些。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今天,是关键的一战。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铁柱推着个独轮车过来了,车上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小凡,起这么早啊?”

赵铁柱哈着白气,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赵叔,这么早就送货来了?”

陆凡笑着迎上去。

“这不昨晚连夜挑出来的嘛,都是好东西。”

赵铁柱拍了拍麻袋。

“对了小凡,刚才我在村口碰见几个生脸,推着车也在往这边走,说是隔壁村来卖货的。

我看那几个人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你可得留个心眼。”

陆凡心里一动。

生脸?

隔壁村?

这时候隔壁村的人怎么会知道他这儿收货?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眯了眯眼,开启了神级寻宝眼。

远处,风雪中确实有几个人影推着车往这边走。

在陆凡的视野里,那几辆车上的麻袋,并没有散发出代表山货的绿色或白色光芒。

反而,透着一股子灰败的死气,中间还夹杂着几团刺眼的黑色。

那是……

陆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癞子,你还真踏马的阴魂不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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