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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却说前院那场风波,直闹到申时方歇。刘管事并张、李两个婆子,皆被打了板子,革了差事,撵出府去。一应采买账目,王爷命德安亲自带人重核,又暂将大厨房事务交予王妃院里一位姓宋的嬷嬷协理。

消息传到各院,自是几家惊惶,几家暗叹。

静思斋里,陶圆听司琴细细说完,只“嗯”了一声,将手中看了一半的《山家清供》又翻过一页。

书上正讲到“梅花汤饼”,以白梅、檀香末水和面,用模子凿作梅花形,煮熟后投清鸡汤中,倒有几分意趣。

“夫人,您说王爷这回……”司琴沏了盏新茶放在她手边,欲言又止。

“王爷是我们的‘君’,他要处置谁,要给谁脸面,不给谁脸面,便是王妃,也得受着。横竖都不是我们能多嘴的。”陶圆合上书认真道。

话音才落,外头小丫头报:“王妃跟前的柳嬷嬷来了。”

陶圆起身迎了出去。

柳嬷嬷今穿得比平更郑重些,墨绿团花缎袄,头上簪着赤金扁方,脸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些尺头、药材。

“给陶夫人请安。”柳嬷嬷行过礼,语气是一贯的恭谨里带着两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王妃惦记夫人,知夫人前些子受了委屈,特让老奴送些东西来,给夫人压惊。”

陶圆忙道不敢,让司琴接了。都是极好的锦缎、补药。

“王妃慈心,妾身感念不尽。本不是什么大事,倒劳动王妃记挂。”陶圆语气诚恳,又让司棋看座奉茶。

柳嬷嬷斜签着身子在凳子上坐了,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在手里暖着,叹道:“说起来,也是下头人眼皮子浅,胆大包天,竟连各院的份例也敢克扣。王妃管家这些年,从未出过这等纰漏,此番也是气得不轻,已吩咐宋嬷嬷严加整饬,断不会再有下次。”

这话明着是解释,暗里却点出此事乃下人作祟,与王妃无关。

陶圆岂会不懂,只顺着道:“管家千头万绪,下头人又杂,偶有一二宵小,也是常情。王妃夜劳,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才是真真不易。”

柳嬷嬷见她如此上道,脸色稍霁,又说了几句闲话,方道:“王妃还有一事。过两二月初八,是宫里贤妃娘娘的生辰,虽不是整寿,王爷与王妃也要进宫贺寿。王妃的意思,府里也小小摆一桌,自家人聚聚,算是应个景。届时还请夫人过去。”

陶圆自然应下。

送走柳嬷嬷,司棋看着那些东西说:“王妃这礼,送得可真及时。”

陶圆走到桌前,指尖拂过那光滑冰凉的云锦缎面,花样是西番莲,颜色一匹是海棠红,一匹是松花色,都鲜亮打眼。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她淡淡道,“不过是安安我的心,也安旁人的眼。收起来吧,等天暖了,给你们做春衫。”

“夫人不自己用?”

“我这样的身量,穿这般花纹颜色的缎子走出去,像颗行走的灯笼,还是饶了我吧。”陶圆转身坐回暖榻,重新拿起那本《山家清供》,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二月初六,天气放晴。

静思斋院里那株老梅的残雪化尽,露出底下嫩绿的新叶。

陶圆晨起练完她那套自创的“健身”,浑身微微见汗,正由司琴伺候着擦洗,外头小丫头书云进来回话:“夫人,周侧妃院里的彩屏姐姐来了,说是侧妃得了一篓子极好的松江鲈鱼,请夫人过去尝尝鲜。”

陶圆诧异,周侧妃主动相邀,这可不多见,不能落了那大号波斯猫的面子,否则得被她挠了。

“知道了,回话,说我收拾停当便去。”

她换了身家常衣裳,一件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绫袄,配着象牙白百褶裙,外头罩了件银灰素缎面出锋的裲(一种短袖或无袖罩衣)。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并两朵新鲜摘的绿萼梅。

到了周侧妃住的“撷芳院”,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鲜香。

小丫鬟打起帘子,只见周侧妃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穿着件石榴红联珠对鸟纹锦半臂,底下系着郁金裙,正指挥丫鬟摆箸。

炕桌上设着个红泥小炉,上头坐着个扁肚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正是从那里飘出。

“你可算来了,再晚些,这鱼汤的魂儿都要炖飞了。”周侧妃抬眼瞧她,照例先刺一句,“哟,今儿穿得倒素净,不像你那去看李妹妹,跟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陶圆也不恼,脱了斗篷交给司琴,自在炕桌对面坐了,笑道:“看病人自然要穿鲜亮点,给人添些喜气。到姐姐这儿,穿那么花哨做什么?抢了主人的风头,回头又该说我不知礼数。”

周侧妃嗤笑一声,亲自执勺,给她盛了碗白的鱼汤,汤里沉着几块嫩白的鱼肉,并两片火腿、几片冬笋。“就你道理多。尝尝,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还活蹦乱跳呢。”

陶圆接过来,先闻了闻,鲜气直往鼻子里钻。舀一勺喝了,汤汁醇厚,鲜得没话说。

鱼肉细腻,毫无土腥气,火腿的咸香与冬笋的清脆恰到好处地提了味。

“好汤。”她诚心赞道,“火候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腥。姐姐这小厨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算你识货。”周侧妃嘴角微扬,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悠悠喝着,“比不得你,一条别人瞧不上的羊腿,也能做出朵花来,还勾得王爷动了真火,把王妃经营多年的脸面扯下来一层。”

陶圆正夹了块鱼肉,闻言,筷子在空中停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了,才道:“姐姐这话我可不懂。王爷整顿内务,是正家风。至于脸面,王妃的脸面,自来是王爷给的,王爷要收回些,自然也能给回去。咱们做妾室的,看着便是,多想无益。”

周侧妃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噗嗤”笑出来,拿绢子按了按嘴角:“你呀,看着憨,心里比谁都明白。罢了,不说这些倒胃口的事。这鱼好,可惜刺多了些,吃着麻烦。”

唉,这真是句句话里有话。

陶圆只能又舀了勺汤说:“鲈鱼之美,正在这细嫩多刺。若去了刺,反倒失其本味。”

“有些事也是一样,剔得太净,看着是爽利了,味儿也没了。”

“歪理邪说。”周侧妃点评一句,却也没反驳,只道,“后贤妃娘娘生辰,你可备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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